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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石缝里的双生音阶 ...

  •   沉默的浓度,也变了。
      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疲惫的、共生的寂静。像两个并肩走在漫长夜路上的人,不需要言语,脚步的节奏,呼吸的频率,偶尔肩膀无意的触碰,就是全部的交流。他们可以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背对背躺着,各自盯着天花板,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却奇异地不觉得尴尬或疏离。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沉甸甸的、共享的疲惫,也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我知道你在,你知道我在” 的确认。有时候,余逝会从漫长的、空洞的怔忪中醒来,发现孟灾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就着台灯昏黄的光,在看一本厚厚的乐理书,或者对着谱子写写画画。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眉头微蹙,是全神贯注的弧度。余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看着他因为思考而无意识抿紧的嘴唇。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会被那一点专注的、属于活着的微光,短暂地照亮一角。
      触碰,成了新的语言。
      言语是贫乏的,且容易带来误解和伤害。触碰却直接得多。孟灾揉按余逝肩膀的手,从一开始的笨拙、僵硬,变得沉稳、精准。他知道哪块肌肉最易痉挛,哪个穴位按压能最快缓解放射性疼痛。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力度透过皮肤,直抵酸胀的根源,那是一种带着痛楚的抚慰。余逝从一开始的僵硬、抗拒,到后来的顺从、甚至依赖。他会不自觉地,在疼痛袭来时,将身体微微侧向孟灾那一方,一个无声的邀请。而孟灾,总能在第一时间接收到这个信号,手便会如期而至。
      正常的表演,越来越熟练。
      他们穿着校服,穿行在校园,表情平静,脚步匆匆。在教室里,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刷题,一个看谱,互不干扰,却总在对方需要时,默默递上一支笔,或指出一个错误。在食堂,他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完盘中的食物,孟灾会自然地把余逝不爱吃的青菜夹到自己碗里,余逝会把他餐盘里仅有的、他爱吃的红烧肉,默默拨一半过去。在琴房,他们是最刻苦也最古怪的一对。不合奏时,各练各的,互不打扰,空气里只有单调重复的音阶和练习曲。合奏时,眼神交汇极少,却默契得惊人,一个轻微的呼吸变化,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就能调整整个乐句的速度和力度。他们不再试图表达什么,只是精准地、冷酷地执行谱面上的每一个符号,将情感剥离,只剩下最纯粹的技术。奇怪的是,这种剥离了情感的演奏,却因极度精准和彼此气息的完全同步,产生了一种冰冷的、却极具穿透力的、机械般的美感。连最挑剔的老师,在听完他们最新一次排练后,都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干净。继续。”
      同学们看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探究、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某种习以为常的疏离。他们太独了,像两个自我封闭的星球,按照自己的轨道沉默运行,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这种独,反而成了一种保护色。恶意渐渐失去了兴趣,转而寻找更新鲜的谈资。只有邹禹寒,依旧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犀牛,每周雷打不动地来“污染”他们的宿舍,用巨大的噪音和垃圾食品,蛮横地撕开他们沉默的茧,强行注入一点粗野的、带着烟火气的正常。
      外公的汤,成了某种仪式。
      每周日下午,风雨无阻。保温桶,洗净的碗,带走的垃圾。沉默的来,沉默的走。但余逝开始会在外公转身时,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一句:“外公慢走。” 孟灾会在喝汤时,偶尔评价一句:“今天的汤,咸淡刚好。” 外公不会回答,只是布满皱纹的眼角,会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一下。那桶汤,是脐带,连着那个残破却真实存在的家,提醒他们来处,也给予他们最后一点、沉默的底气。
      省赛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脚踝,膝盖,腰际……他们闭口不谈,但琴声里的紧绷,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偶尔相对无言的、漫长的沉默,都泄露了痕迹。余逝肩伤复发的频率增高,有时练到一半,会突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地放下琴,走到角落,背对着孟灾,弓着身子,肩膀微微发抖。孟灾不再像最初那样强行介入,只是停下,静静等待。有时等几分钟,有时等十几分钟。直到余逝自己缓过来,抹一把额头的冷汗,走回来,重新架起琴,声音嘶哑地说:“继续。”
      他们不再谈论“如果失败”、“如果疼得受不了”、“如果……”。那些如果太沉重了,像悬在头顶的巨石,不能想,一想就会垮掉。他们只谈“下一个小节怎么处理”、“这个指法如何更省力”、“晚上吃什么”。用最具体、最琐碎的现实,填充每一分每一秒,不给恐惧留一丝缝隙。
      夜晚,依旧是战场。
      噩梦还是会来,像不定时造访的幽灵。有时是冰冷刺骨的河水,有时是滴血的刀刃,有时是母亲惊恐的眼神,有时是父亲癫狂的脸。余逝会在黑暗中猛然惊醒,浑身冷汗,呼吸困难,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孟灾总会在第一时间醒来,不是被吵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同时惊醒。他不会开灯,不会大声询问,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他,握住他冰冷潮湿的手,或者将他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用平稳的心跳和体温,包裹住他。有时,孟灾自己也会陷入梦魇,呼吸粗重,拳头紧握,嘴里发出模糊的、痛苦的呓语。这时,轮到余逝在黑暗中睁开眼,伸出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直到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沉入更深的睡眠。
      他们在彼此的噩梦中互为灯塔,在漫长的黑夜里互相取暖。伤痕没有消失,痛苦并未远离,但它们被共同承担了。一个人的深渊,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凝视和陪伴,似乎就不再那么深不见底。
      治愈远远谈不上。
      他们依旧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恐惧。但有些东西,确实在生长。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艰难,却顽强。
      他们学会了在疼痛中呼吸,在沉默中交流,在绝望中抓住对方的手。他们用日复一日的、枯燥到极致的练习,重建对生活的掌控感。用外公每周一次的汤,确认自己尚未被世界彻底抛弃。用邹禹寒没心没肺的喧闹,提醒自己正常世界还存在。用彼此深夜无意识的依靠和醒来时的第一眼对视,确认“我还活着,你也在”。
      这不是童话般的愈合,没有奇迹,没有顿悟。这是一场惨烈的、漫长的、静默的跋涉。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玻璃碴上,鲜血淋漓。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自跋涉。至少,在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黑夜里,当他们回头,总能看到另一双同样布满血丝、却始终望向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疼吧,我知道。累吧,我也有。但你看,天还没亮,路还很长。我们,一起。
      窗外的梧桐,叶子快落光了。省赛,就在下周。
      他们并排坐在琴凳上,对着摊开的、画满标记的乐谱。窗外是冬日惨淡的天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孟灾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余逝看着谱子上一个复杂的和弦,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模拟着指法,肩膀传来熟悉的、隐痛的前兆。
      沉默良久。
      孟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段,双音部分,你的揉弦可以再慢一点,但幅度加大。紧张度不够。”
      余逝“嗯”了一声,没抬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调整了姿势。
      又一阵沉默。
      然后,余逝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说:“你第三小节的渐弱,收得有点急。气息没沉到底。”
      孟灾顿了顿,侧过头看他。余逝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谱子,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而安静。
      孟灾看了他几秒,转回头,也看向谱子,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好。再来一次。”
      没有鼓励,没有加油,没有“我们可以的”这种空洞的口号。只有最实际的技术调整,最冷静的问题指出。像两个在暴风雨中修船的工匠,不理会滔天巨浪,只专注于手中的钉子和木板,一下,又一下,将残破的船身,勉强钉牢。
      琴声再次响起。依旧精准,依旧冰冷,依旧带着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但这一次,在那些精确的音符之下,在那些克制的呼吸之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
      是确认。确认彼此还在,确认船还未沉,确认哪怕下一刻就是深渊,这一刻,他们仍在一起,敲打着同一根钉子。
      这就够了。
      对于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他们来说,这就已经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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