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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命(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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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负伤,到底是行动受限,很快被毒贩追上。
他们将人团团围住,赫观宁把荀道手攥得死紧。
荀道挡在他身前,拔出了枪尖的刺刀,抵上自己的脖颈。
“放他走。”
毒贩们不为所动,下一秒,见他将刀刃刻进皮肤,鲜血越来越多地往外涌出,只得咒骂着妥协,对赫观宁道:“妈的,臭东西赶紧滚。”
赫观宁红着眼不肯松开他,荀道却一直将发疼的手往外挣脱,“我说过,我不会有事,你快点离开。”
“我之前就看到你背后渗血了。为什么?”
不知为何,荀道觉得这声音和他从未谋面的赫观宁声音一模一样,但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他虽然答应来家里看望自己,后来却没兑现诺言。想来是警方限制了他的通讯和活动场地,所以赫观宁此刻应该在医院躺着。
可为什么,连冷肃阴郁的气场都如此相似。
荀道推了他一把,“旧伤而已,你快点走啊。”
“别为难我,走啊。”
“再这样耗下去我们都走不掉,你快点走。”
“你留下来对我来说,并没什么用。”
“别在这儿当累赘,赶紧滚。”
荀道看见两行清泪从少年眼里坠下,还有激烈的挣扎与不舍,眉头拧在一起,内心做着艰难的斗争。
“我们会再见的。”
“好……”赫观宁嗫嚅着应下这句话,一寸寸松开他的手,转身狂奔进密林中。
春天的夜风仍旧寒冷,吹透他单薄的衣衫。随着他越跑越远,漆黑的林子从喧嚣变得静悄悄,漫山遍野的草木浓雾中仿若蛰伏着饥渴的困兽。先前多次受创的脚踝在剧烈的奔跑下痛得钻心刻骨,冷汗浸透全身,可他不敢停歇。
此刻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往深山还是城市的方向。绝望与希望像硬币的正反两面,他的命运悬在一念之差。
忽而,除了自己喘息和狂奔的声音,他好像听见了淙淙的流水声。只要顺着水流往下游去,就可以到达附近的村庄。他停下来张望四周,右边丛丛树干后面,有细碎的银光闪烁。赫观宁急急奔向那处。
鼻尖嗅到了熟悉的辛香。
月光下,河谷两岸的辛夷花静静绽放着。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绵延不绝望不到头。
它们不知在这里生根繁衍了多少年,比城市里的要高大许多。
白的,紫的,红的,与清辉相映成彰。
浓雾化作了濛淞的水汽,将他捂得窒息。
他好想大哭一场。但不是现在。
就在他眼眶重新被眼泪占据的那一瞬间,有丝丝缕缕的凉意落在他身上。
滴星了,山野间细雨蒙蒙。
前路迢迢迂回曲折,他也成了一只困兽,在这铺天盖地的罗网里拼尽全力求生。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继续跑下去。亦不知此身在何时何地,只有胸腔里仅剩的一点莽撞和快要断掉的勇气。
玉盘映他疲竭潦倒身影,如映劳苦众生。
还有小姨在等着他,他不能放弃。
风啊,雨啊,让我去见她。
云啊,雾啊,待我重遇他。
风雨紧紧裹挟着他,将他向前推去,成全他第一个夙愿。
远方有明灭的灯火,赫观宁停下跑动的身影,定睛一看,在长久的悲痛后生出些微的希许。
他往那边靠去。
那边的居住房看上去顶部尖尖的。赫观宁在外围观察到,那是连在一片的木厝,瓦片铺盖房顶。那时明时暗的灯火,是毒贩巡逻走动时手里举起的火把。
这处地方的民众应该早在上个世纪就搬离了丛林,却方便了毒贩建造扎根的据点。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由砖头垒起来的小小的竖长方体,上面搭着瓦片做的屋顶。
在下面有个像门一样的开口,里面坐着两个小小的神像,看上去,是一位公公和一位娘娘。
神像和面前的香炉一样,灰尘积聚,几乎看不清它们本来的颜色。香炉里面也没有线香燃烧后的断根,弃用许久。
或许神明的瓷像早已被山里的冤魂盘踞,修成阴邪,附在了毒贩身上。
在神龛后面,有个巨大的东西在蠕动。赫观宁初以为是某种兽类,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痛苦的、临死前的呻吟。
赫观宁看不见他的身形,犹豫再三,弯腰谨慎地挪动到了神龛面前。
那后面的人,衣服被扒掉,凌乱地堆在一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不是潘博约留下的痕迹,是永远无法褪去的新疤——小姨一动不动,明显是刚刚断气。
她死不瞑目,两只眼球向上突出。嘴唇在长久的狰狞哑语之后无法闭合。雨滴滴答答砸在她身上,那胴白的躯体看不到任何起伏。
悲恸只一瞬便席卷了他全身,呼吸不能动作不能。
他整张脸都扭曲着颤抖,却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个音节。
为什么……
小姨会在这里……
是手表,是看了自己手表上的聊天记录来的……!!
赫观宁恨不能削骨搓肉,痛不欲生。
不久前,小姨遭多人凌辱后,被随意地丢弃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看着神像,不成句子的乱语间是此生无法问出口的问题。肚皮微微起伏着,好似灵魂要从里面破壁而出。
那薄薄的一层脂肪下面,是柔软的子宫。
如果从前的某一天,她答应潘博约生下孩子,会不会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可她又问,她有错吗。只是不想将痛苦和疾病延续下去。
妊辰纹就像太阳表面发生了原子裂变,人类社会架构在女性的子宫基地上面,以女性的身体和心理为养分,发展出蓬勃又颓圮的一切。
神剖胎于女腹,是由女人诞育的婴孩,死去后寄存着人类歌颂和向往的品质,以及欲望。
此刻,神的母亲是个弱者,神能否倾身聆听她的愿念。
可母亲用双手胡乱地比划着,唇间是夸张、难以入耳的声音,惊动鸦鹊,招引野兽。
她说:我好痛苦,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可是我该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我是个聋子,但我能听到那些声音,他们咀嚼我的生命,吞咽我的自由,咔咔作响。
她眉头紧皱,并非在祈求什么。
只是躺在那里,半睁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神,告诉神:可是我拯救我自己,是一件远远没有结束的事。
无数个我被吃掉,还有无数个我生存下来。
我不会向你低下我的头颅,休想让我爬起来跪拜你。
我永不低头,永不放弃,永不,永不。
在一声声沉默的不甘里,她的人生戛然而止。
赫观宁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垂坠在地,膝盖顷刻间磨出一片血迹。
他满面莹莹斑痕,眼眸几近渗血,冲褚灵重重磕下三个头,缓缓起身,直直看着她,将她的面庞刻在自己心上,而后,哽咽着离开了这里。
盲目地继续向前跑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瀑布跟前,陡峭的悬崖就在眼前。
他想,干脆跳下去算了。死了一了百了。雨越下越大,将他浇了个透顶。他全身冰冷发抖,脑海里做着激烈的斗争。一道惊雷乍响,闪电照出他雨水遍布的死人脸。雨倾盆而下,浇透他的身体深处,内心再无半点余温同这浮华人世温存。湿冷入侵骨髓,他恍然惊觉,自己的命最后是荀道救的,小姨更因他死去,所以他不能死。
从这里能看见山下万家灯火,从今以后人世间不会再有那盏为他而亮的灯。
他坐在这里淋了半宿的雨。在不见天明的黑暗里,已经分不清对荀道是恨多一点还是喜欢多一点,他此刻作不出回答。但不论哪种情绪,都会让他活下去。
空气阴冷潮湿。他垂坐在石面上,身子僵硬得像尊了无生机的雕像,青苔悄悄爬满他肩头。
奶奶临死前,在窗户上有没有吹风,她那会儿在想什么呢?
小姨临死前,又是想的什么呢。
荀道会死么,如果会死,他会想到自己么。
这些问题都让他无法承受,但有如恋痛和强迫症一样,他反复问自己这些问题,陷入自我折磨的怪圈里,竟从其中感受到了被蹂躏般的快感和兴奋。
他一定要活着下山,报警。他无权去构想荀道的品性,因为荀道也救了很多人。不论法律最后会对荀道做出怎样的处罚,赫观宁都无法干预。
赫观宁卑鄙地想,最坏也不过是一起下地狱。这样他们都变成了鬼,赫观宁再不用日思夜想,便可见到他。若是荀道没死,他就一直跟在荀道身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然后一点点老去,末了等在奈何桥边接引他,再谈后话。
可无论如何,生命的重量只能自己背负,任何人无法承担别人的因果。这是他命里的劫,荀道不过刚好在这场劫难里与他擦肩而过,是留不得,也恨不得怨不得的。
这一切过错,并非来自荀道的妄念,就算是用满腔怨恨去讨伐,也应该讨伐他的父亲才是。或者说,讨伐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小姨怎么会死呢。荀道又怎么会为了救自己再次陷入他父亲亲手织就的牢笼呢。
世界仍然是黑暗的,他步履蹒跚走过黑夜,来到白昼,一路踩着泥泞和水洼摸索着下了山,整个人出现在村民面前时,像刚从女娲娘娘手中甩出来的泥人。
那一触即散、摇摇欲坠的小泥人,此后在人世间经历了漫长而挣扎的自我折磨,自我审视与厌弃,最终不能放过自己。
他曾屡次三番到荀家门前等待,以期得到荀道的信息。而荀觞也会一遍遍冷漠地告诉他他哥早死了,在那个人质奔逃而赫观宁也放弃了他哥的那个晚上。
活着对他来说彻底成了一件无意义的事,他曾想过死亡,又不甘心的一次次深入冥山,寻找毒贩根据地,试图扒拉出荀道和褚灵的尸体。
但十二年了,他从未找到过。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人都死了,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若他的前半生都是一场梦,而他自己也是梦中人。
可是他必须活下去,为了故人曾倾命相助。
打工,上学,他按部就班地做着世人都会做的事。有时他挺不住了,常想起的还是那些无法剥离的往事。
无助地蜷缩着,汗湿的发与压抑的恸哭,是很多个夜晚的序章。直到有一天,他成熟到再也哭不出来,彻底接受命运赐予他的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