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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挂碍 ...

  •   “姐姐”,雷漾叫醒了她,“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你想玩什么啊?”她的手在他胸口游走。

      “我叫了几个朋友来,你再去拿点蓝粉。趁现在你好好摸摸我的脸,等会你敲门进来时要闭着眼睛,挨个摸着认我,认不出来,我们会惩罚你哦。”

      “还治不了你们几个了,等着。”

      “啊!”
      她回来时,脚上措不及防被某个东西咬了一口。低头一看,一个头扁扁的身子长长的黑灰色眼镜王蛇刚好松开牙齿。
      “妈呀,有蛇!有蛇啊!”

      大厅内的人顿乱作一团,有人朝门口蜂蛹而去,有人敲门想躲进包间——地上有足足十几条眼镜王蛇。

      “救命啊!”

      门口的保镖朝地上射击。他们不敢伤到客户,没法开启扫射模式,只能夹在推搡的人群里气急败坏地骂娘。

      角落里雷漾单手捂着耳朵,“好吵”,他在嘈杂中回复进度:“可以执行下一步计划了。”

      没人注意到地面上多了其他的小可爱,直到它们开始无差别射击,才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动作。
      “机器人进来啦,条子来啦,快走,撤!”

      那些小家伙们忙着射麻醉针,其中一个机械手夹着一把枪和一串麻醉剂送到了蹲在楼梯上的雷漾手里。

      “真乖,去打坏人吧。”

      出于不言而喻的目的,这里每间房的隔音都很好。二楼的人注意不到下面的动静,人们自顾不暇,没人向他们通报消息。

      悄无声息地,雷漾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楼梯口。

      他用卡片自门缝划开每间房的门,如果有人在里面,二话不说就是扫射。

      窗户肯定都是防弹玻璃,外面的同志们若想进来,只能从大门进,他估摸着楼下这会儿应该在火拼。

      从右侧开始,直到左侧倒数第三间,他打开门,看见了奄奄一息的赫兹。

      像一摊现宰的肉堆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反抗。一人在剔他的肩袖肌肉和肌腱,那应该就是队长说的佟亚东了。

      在佟亚东转过身时,雷漾射在了他胸口正中间,解决了其他两个,把门一关,又去下一间。

      他先给队长发了消息,让他上来救人。

      此时有三个人顺着楼梯摸了上来,没穿警服。

      雷漾举枪对着他们:“干什么的?”

      “傻小子,便装,来救人哪。”

      他们三个试着往前走,雷漾警惕着,并不放行。
      “呵,你是来救人的吧,文澜?”

      “哈,是是是”,那人应声:“兄弟,放我们一码成不?”

      “你想得美,机器狗没拦住你们吗。”

      “我们在屋后拆了二楼的一间窗户翻进来的,嘿嘿嘿。兄弟,人命要紧,你让我带他走,回头我跟先生任你们处罚,成不?”

      雷漾不买账:“你们仨,把枪拆了站一边去。有人比你还想救他呢,他们待会儿就来来了,你看着吧。”

      他倒也不担心文澜从背后射他几下子,解决了最后两间,一出门,队长已经上来了。

      “在哪间房?”

      “203。”

      “不是、不是……这这……”,文澜边愤慨边被夺走了枪,“鸭的,真是史上最丢脸的行动。”

      赫观宁魂在天上飘,身在车上摇。

      医生们直接给解剖床推出去了:“他晕过去是因为失血过多,先给输血袋挂上,有人知道他的血型吗。”

      文澜目睹先生惨况,一时忘了言语。

      “有人知道吗!?”

      “A,A型血。”文澜不能自已地跟上去,又被拽了回来,低声咒骂着佟狗。

      荀道无措地停滞在屋子里,他设想过许多“生不如死”的境况。
      推门入内时,他看见了赤裸的泛着灰白光晕的躯体,被鲜血淌过的胸膛上,附着在肌肤表面的薄薄一层血痂干裂成块,几乎看不到呼吸的起伏。那一瞬间他以为造物主已经收走了赫观宁。

      他躺在那里,眼窝凹陷,像爬满绿藤的潮湿废墟里无人问津的死尸,眼珠或被飞进来的乌鸦啄食。嘴唇冰冷,不复年少那般柔软。他的躯干有很多不符合人体形态的地方,右肩九十度垂直于地面,靠尚未割断的肌腱坠在肩部。胳膊末端手掌全断,血水从肩部顺流而下,到此处滴滴答答溅在一滩血水里。两截小腿在解剖台下黑红色的血水里腐烂发臭,苍蝇围在他的全身切创周围,争先恐后地产卵。他不似年少那般猛健鲜活,肢身破碎,灵魂待召。

      “观宁。”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轻易被楼道里传上来的嘈杂声盖去。

      荀道如坠冰窟,绝望地跑到他跟前,手指颤抖着伸到他鼻尖,尚存一息,立刻让出位置给身后人。

      他是没躺在自己对面那张解剖台上,但……

      他的脑海里,闪现着德斯零碎成一块块的肉,在解剖台上拈起糊掉的真皮细小的骨屑时,他无能为力。还有观宁身上血淋淋的切口,沈真拖到地上如寿衣裙摆般的黑发。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目睹在乎的人坠入深渊,哪一个他都救不了。

      电闪雷鸣般的画面一遍遍刺激着他脆弱压抑的神经。身体里紧绷的弦轰然尽数断裂,他痛苦地蹲下身,抱头呜咽。

      为何他爱的人,都要被搓磨得面目全非。寻常肆意平安无忧成了奢望。

      他也是医生,知晓赫观宁随时可能休克。

      那观宁在意识清醒,静静等待自己生命走到最后一刻时,在想些什么呢?

      而他,没拦住德斯,也没拦住观宁。

      若是她们所有人都能回到十二年前,就好了。

      他的视线被泪水遮挡,痛苦麻木到哭不出声。抹去泪水,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颤巍巍将地上肮脏干瘪的断指断掌和滚到角落里的义眼捡到铁盘里。

      这些身体部件现在满是细菌,已经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了。

      凶手是要一点点折磨赫观宁,一点点生吃活剥,把他骨头渣子嗦净了吐在烂泥里。
      狗都不闻,只有蝇子嗡嗡作响围着转。

      凶手方才躺在他脚边,他可以拿起落在一旁的刀把凶手的身体捅个千疮百孔犹不解恨。
      可他是一名警察。

      幽寂空旷的屋子,唯余楼下的躁动声。
      痛不欲生的人无力靠在墙上,拾起一旁的刀戳进自己大腿,才迎来狼狈地吐息,稍稍恢复了清醒的神智。

      门外,雷漾无声叹气。

      他走进去,看荀道给自己腿上勒着绳子,单膝跪地给他包扎了几圈,站起来拍他肩膀:“队长,这不是你的错,先去医院。等刑侦的人拍照取完证,我们还得回来,把这些尸骨抬回去,替他们找到家。”

      雷漾把他送到救护车上,自己开始在安全地带寻找尸骨藏匿地。

      没多久同事叫他去一口窄井旁,说味道太大了,下面通着地窖。

      还没靠近,他闻见了浓浓的腐尸味。穿戴完备,顺着扶手爬下去,目之所至,有的尸体已经白骨化,一些变成了霉尸,一些高度腐烂,一些只是出现了尸斑和尸绿。

      血水和腐水交汇在他脚边,陈尸上面还堆着鲜尸。

      下来取证的同事实在忍不住,在他旁边呕吐。

      “这地方简简也下不来。你先上去吧,我来拍。”

      后续抬尸他和队长,以及其他同事一直忙到半宿,解剖室的地上摆满了尸体。
      两人穿上冬作服,开始测DNA。

      第二天中午,荀道和雷漾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午休时间,荀道开悬浮车来到了医院。

      他知道进不去,门外站着两名同事,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犯罪嫌疑人的病房。

      从小窗看,赫观宁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好在心电图波动稳定,他心中的石头落地。虚脱感自脚底升起,头晕目眩,腿根脱力发软,整个身子往下坠,膝盖受压蜷曲,创口瞬间崩裂,疼得他想要跪下。

      他撑着门框,稳住了身形,专注地看着里面。

      要是此刻赫观宁能告诉他所有事情的答案就好了。

      这十二年来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在认出我之后,选择隐瞒是因为,你一直在犯罪吗。

      他同年少那般,守在赫观宁的病房门口。里面的人奄奄一息,门外的人焦苦无比。
      他想要一直这么等下去,寸步不离。
      这是第三次,差点彻底失去他。

      他唯一庆幸的,是这次好歹不会被人拦着,他能透过门上的小窗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算全了当年未睹容颜和病体的遗憾。
      后来在冥山,他是有看过赫观宁的模样的。只是十二年里的怀缅,都是无脸男的形象。只有阴郁冷肃的气质,让他印象最为鲜明。

      阴差阳错,行至如今,他们仍是一边焦渴,一边沉默。苦苦蹉跎,不见真我。
      下午还有会,不容多思,他迈着缓慢的瘸步离开了。

      漫长的昏睡似乎没有尽头。

      有只手一直抓着赫观宁往下坠。他所处的地方,昼夜模糊了界限,不见日月,身处无边无际的混沌。

      有道白影浮现在他身后。

      赫观宁转身问道:“我奶奶和小姨呢,她们在哪里?”

      “你命不该绝,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回去吧。”

      “你知晓她们归处?我为何不能与她们相见?”

      “六根之中,意未断;六尘之中,法未绝;六识之中,意识尚在求生。你问我为何不留你,倒不如问你自己,有何挂碍。”

      挂碍……

      “你苦苦追寻的人,在世间守着你。你二人尘缘未了,宜速速归去,再续前缘。”

      赫观宁走上前一步,大声追问着越来越模糊的人:“前尘往事如烟,我却不能忘。我和他,是同道殊途,还是殊途同归?”

      长者身形彻底消逝了,只余空灵渺茫的仙音回荡在他耳边:“一约既定,万山无阻。往日你答应过他什么,定然记得。经年留影,你此行与他重逢,是为赴约而来。此事了结,自见终章。”

      赫观宁睁开眼睛,瞳孔艰难地聚焦,他无声呼唤着:“荀道。”

      “这次雷漾作了特别大的贡献,来说说你的感受吧。”

      “也没什么,队里有需要的时候,我就上。挺开心能帮到大家的,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次实战经历。以后各位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一定尽到责任。”

      大家纷纷鼓掌,也没人多嘴提他爸妈有卡那回事。这是方局和他之间的事了。

      方局暂时也没提,刑侦的工作总结结束了,他对技侦说:“那些负责卖毒的仿生人,你们检验完了吗?”

      “暂时只检测了一个,尿液和毛发中都没有发现常见的毒品成分。但是在□□里,发现了成形的毒品。”

      “意思是说,她们的身体不会吸收毒品,会完好无损地排出来,循环利用?”

      “作案手段可能是这样。”

      真够黑心的,看似源源不断地给那些瘾君子供货,钱赚了几番,吸的还是那点东西。

      “何定,你们把死者尸骨通知家属领走了,再接着审问,还要查死者和凶手之间的利害关系。这人造人,也得查是谁给供的货。”

      “好。”

      大家都在静静思索些什么,这时荀道汇报了技侦的检验结果:“我们总共抬回了182具尸骨,但骨骼零散残缺,要么有一部分被埋在林子里了,要么就通过化学制剂融掉了。我申请对案发现场进行二次排查。”

      “成。”

      “还有”,雷漾看了何定一眼,接替力不从心的荀道补充说:“全部尸骨,经过了骨龄分析等,死者年龄有一部分集中在7到25岁之间,男女皆有,占总人数的八成,推测为最开始提供特殊服务的那批人。剩下二成男性,年龄分布在25到85岁之间,有两个年长死者骨骼可观察出抗衰老骨髓再生痕迹。”

      有些达官贵人混入其中,身份已被确认。

      何定懂他意思:“这些最开始被抓过来卖的女人,有的不从,就杀了。她们的器官被贩卖。利润越滚越多,周家可能是买通了医院攥取百姓的基因和身体数据。哪天某人遭遇飞来横祸,医院在“抢救”过程中摘掉需要的器官,缝缝补补,家属会以为那是伤势需要,猜不出来真实原因。”

      “人造人也得接着查。”

      很快有人如愿拿了搜查令,来到张家,果不其然遭遇了埋伏,所幸终于查获了他们一直追踪的设备。

      技侦的人照常下班,荀道惯例坐进了他弟车里。

      能制出人造人的,一定对生物化学心理特别精通。

      “还想你那案子呢,今晚吃什么呀。”

      车停在公安五百米开外,是荀道要求的,他头一次觉得这段路那么远,在他弟面前卸下伪装,语气虚浮:“我腿疼,你看吃点啥,能补补。”

      荀觞手摸上他腿,来回窜:“哪里疼?膝盖,大腿筋?你当法医,站着干活疼了还要和我喊。”

      他摸到一个突起,起初以为是衬衫夹,不对,他哥今儿穿的短袖。他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腿怎么受伤的。”

      “不小心被扎了。”

      “谁扎的。”

      “坏人,已经死了。”

      “真的?”

      他哥提着气嘟囔了句:“没死你还想给他几刀啊。”

      荀觞眸色低沉。

      太阳还没落呢,一阵雨飘过来了,车内瞬间昏暗,他打开雨刷。过了一会才开口:“请假,去咱家医院检查,什么也别干,把根养好了。”

      荀道温柔地觑他一眼,看窗外半明半暗的风景:“你现在就开始安排我了?我还没到八十呢。”

      “哥,听我的。”

      “不。”

      “我问你,具体怎么受的伤?”

      荀道不答,开始采用示弱路线,朝他眨巴眼:“太累了,我现在想吃你做的饭。”

      他弟置若未闻:“你说过你在局里工作,不会有危险。让你一个法医出警,刑侦人死透了吗。”

      “这是执行公务。再说又没有扎到动脉。”

      “你受伤了他们也让你站到下班?”

      “我在医院包扎完后把裤子换了,没多少人知道。眼下队里需要,顾不得那么多。”

      气氛有点冷寂,天空彻底被浓墨般的乌云占据,车载的水生调香薰加上冷气熏染,仿佛他坐在海上大暴雨下的游轮里。

      “冷。”

      荀觞叹口气,对着屏幕说:“26度。”

      他哥笑着凑过来:“之前你买的糕点吃完了,顺路再买点吧。”

      “雨下太大了,不买。”

      “那你今晚给我做啥?”他们好久好久,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不知道。”

      “行吧。”他不知道荀觞啥时候会做饭了,也没有奢想一个大少爷做饭会有多好吃。

      回到家里,荀道和他一同去了厨房,把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放进了冷冻。

      他弟不断从厨房端菜到餐桌,荀道一看,六道菜。

      不是,真会做饭哪,他惊讶无比,吾家有弟初长成。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做饭,荀道真心“哇”了一声,多余的夸奖却是没有力气说出了。

      “哥,你往冷冻放的什么。”

      “义眼和手指。”

      “谁的?”他明知故问。

      荀道走过来和他一起端菜,“你别扔掉,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去坐着。”他弟一脸平静地去盛饭。

      荀觞端饭过来时,他给出了结论:“以后咱家你做饭。”

      他弟也没驳回:“你有什么忌口的。”

      “以前我在家也没忌口。”

      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忌就好了。

      “你如果请假,只要我有时间,每顿饭都做给你吃。”

      荀觞说的是一辈子,荀道想的是这三天。

      “好,局里应该没我什么事了,有雷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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