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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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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道平时吃饭一般用营养液应付了事,是以他的胃很小。
没吃多久就撑得慌。
他弟一边唠叨自己过得凑合,一边给家庭医生发短信,又进屋里督促自己换上短裤。
医生来检查之前,他先查探了伤口。
刀痕由上斜方刺入大腿侧面,约三四厘米深。
凶手难道从后挟持了他哥,紧接着弯腰刺伤大腿的吗。
这个姿势并不顺手,为什么不是将刀抵上脖子或腰间呢。
他的视线转移到荀道左手,荀道将手伸进了被子里,回避他的审视。
荀觞知道,那人没死,不然给不知名死者做DNA检测在户籍系统里确认身份时,他哥肯定会认出赫观宁。
方才也不可能闲适从容地吃完那顿饭。
这刀伤还有另一种可能,凶手坐或趴在荀道脚边时,趁荀道不注意下手。
他哥虽是警察,不是受聘于公安机关的专家,但出任务还是以尸检和勘察现场为主,不常被安排在第一线。待现场危机解除后才上前,再加上他哥一贯警惕,受伤的可能性为零。
这刀伤,是荀道自己刺上去的。
因为无法感同身受被肢解的痛苦,无法救赎爱人于危难,从而陷入自我折磨和惩罚的怪圈里。
他哥鲜少有像这样丧失理智的时候。
荀觞收起目光走出门,轻轻关上。
家庭医生来了又走,他给荀道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手边,看他哥乖乖地吞药。想质问什么,又问自己,以什么立场呢?
他的弟弟,还是阴暗善妒令人生厌的爱慕者。
笼罩在荀觞的阴影里,荀道莫名心悸,便催他:“回屋吧,我也要睡了。”
“嗯”,他理了理荀道衣领,拇指和食指搭在喉结下面,似是而非地做出了一个控喉的动作。
荀道敏锐察觉到了他在压抑爆发边缘的精神状态,抬头轻声唤:“小觞?”
荀觞和他对视了几秒,发现这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温润坚定,干净如水。年龄赋予了他成熟稳重,权力私欲不能诱惑他,他的内心仍旧清澈不染纤尘。
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他哥跌到世俗里呢。
“哥,你难道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么。”
荀道努力调动脑电波想对上他弟的频道,丝丝缕缕的电流在他脑海里相触,接触不良后又炸开了。他觉得自己快要接近荀觞隐而未表的那个点,却总隔一步之遥。
屏风后面究竟藏着什么,他问:“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哈”,荀觞意味深长地打趣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在你那里?”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荀道将他手拨开,被荀觞反握住了。两串沉香撞在一起,香气彼此缠绕,像主人之间你来我往的交流切磋。
他哥慌了,却还是不解其意。
被握住手腕更是触动了他的逆反心,可说话却还是宠溺的语气:“你干嘛,松开。”
“好”,荀觞双手插腰,对着白墙深吸一口气,花了好大功夫才说服自己离开这间屋子,“哥,早点睡,以后我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荀道辗转反侧,思索完弟弟的异样,又想到未结的案子,还有他现在一点也不了解的赫观宁。心里愈加烦躁,头疼起来。他不明白荀觞为何戴了一串和自己身上味道相似的珠子。只是巧合吗。
小觞是太孤独了。父母双双亡故,现在每日料理公司事项不可开交,精神压力那么大,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自己是该好好陪陪他了。
杜夫人怎么死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问荀觞也是白问。
他大脑里的齿轮在身体高度负荷却仍高强度工作后叫嚣着罢工,问题还没一个个探究到底,抵不住疲乏来袭,沉沉睡去了。
一夜无梦。
次日早上醒来,李阿姨在厨房正给他做着饭。
荀道坐餐桌边,左思右想,死者为什么只消失了部分的肉和骨骼,剩下的没被处理掉。
文澜说他们是在进行人体交易,但这些“人”并没有被榨干抹净。
他们的牙齿,头发甚至都可以利用起来,做成供某些客人欣赏的猎奇艺术品。
发消息给何定,他说二次摸查林子里并没找到残存的尸体。
那这些肉和骨头,去了哪里呢?
他给何定提了个醒,想着要不要问一下赫观宁和文澜的情况,李阿姨在那边笑盈盈地言语。
“你可算是回家啦!小觞日思夜想,整天抱着你的相册看。被我撞见了还要不好意思呢。”
她在这里做了一辈子家政服务,家里人都不常在家吃饭,她随叫随来。荀觞这些年也算她看着长大的。
“是吗,我的相片就那么几张。他整天看也不嫌腻。”
“我看他拿的厚厚一本呢,都快有我无名指高了,每一张都是你。”
每一张都是我?
荀道只想出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些保镖实时向他弟汇报自己情况时拍的,被他洗出来了。
他眉眼弯弯,一种久不曾体会的名为家的感觉重新出现在身体里。
他还是没有问何定,自觉遵守着职业操守。
吃完饭,他走进荀觞屋里,想找找那本相册。
甫一打开门,就被震惊了。
瞧床上浮现的轮廓,那被子下面盖的,肯定是一个仿生人。
这太正常了,乃是人之常情。他犹豫一番,还是抛开尴尬走进来一探究竟。
床头桌没有,书柜上也是,抽屉里也没有。
只是又走了几步路,腿疼起来,他缓缓踱到床边,仰头躺倒在上面。
隔着被子似有一本书硌到了他,掀开一看,还真是相册。
荀道靠在床头,摩挲着黑色封面,他犹豫一番,作好心理准备掀开了,看往事一幕幕浮现。
从他刚住在出租屋那段时间出门买东西开始,戴着口罩也难掩脸庞结痂伤口的他;从戒毒所门口出来的他;一个人在医院做完整形手术的他;被季潭收养后进了第二中学重新穿上校服的他;放学后和真真德斯并肩走在夕阳下的他……
研究生毕业后,许多个走在上下班路上的他;打着雨伞或裹在冬作服里的他;和德斯一起在路边买杂粮煎饼的他……
最后一张是在公安局门口,他站在台阶上,荀觞在车旁张开怀抱迎接他的画面。原来那天荀觞笑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灿烂。
荀道眼睛越来越模糊,原来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有人一直关心着他。
他感到幸福与愧疚,荀觞给他的太多,相比之下,自己给他的很少。
他看到相册背面里页写了一句话:余生终可光明正大与你相拥。
原来小觞在等这一天,比自己迫切,比自己在乎。
他想,今天晚上小觞回来之前,自己也可以提前准备一顿饭。
自己可以再送他一份礼物。
送什么呢,他能给的,小觞都可以自己买到。
荀道视线又被旁边的凸起吸引,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想要窥探一番。
这发型有点熟悉,眉毛也是,有点像他弟。
不会自恋到搂着自己睡觉吧,荀道笑着坐直,彻底给被子掀一边去了。
那躺着的,不是荀觞——是自己。
他的大脑转不过弯来,心想他这么思念我的吗,僵硬的嘴角又抽笑了一下。不对劲,怎么会想到床上呢,他表情沉下去。
温情之后,是突如其来的噩梦。
他想起那晚,时隔这么多年自己第一次回家,荀觞便在隔壁屋里毫不克制地进行某种活动。
他有必要不关门吗,有必要非得在自己还没睡时就干起来,有必要拉着自己说那么多话吗。
杜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有这相册。
他情不自禁甩出去,似被恶心到了。
相册砸在了可怜兮兮没处躲的仿生人脸上,他哼咛了下。
原来他回到家不是自然而然,是蓄谋已久。
“小觞”,他喊着,声音很小,他觉得自己的肺被摘掉,胸口被紧紧箍住了。
荀道立马下床,准备去公司找他。
到底为什么啊,小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件事得想清楚,但现在去问荀觞,他根本开不了口。
荀道折返回来,掐腰站床边俯视着光秃秃的自己。仿生人像知道眼前这位是正宫一样,心虚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气得嘴都咬破皮了:“你大爷的,荀觞!”
真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他打电话给荀觞叫了回来。
客厅里,他哥黑着脸,二话不说将他掂着走,两人来到祠堂里,荀道毫不怜惜地给他踹跪下了。
荀觞刚刚跪稳,便旋身朝后去扶他:“当心腿疼,又要缝针,哥。”
“跪好。”
面对一众列祖列宗,荀觞毫无怵意。他不自觉地笑了,想起小时候他报警举报荀庸家暴他哥,结果两人双双被荀庸罚跪祠堂。因为害怕这满屋的牌位,那时荀道温柔地捂住他双眼,说:“你不用看也不用想,你举报他,没做错什么。他就是想让你谨小慎微,胆战心惊,什么都要听他的。别害怕,你可以做自己,但必须要在保护好自己的限度内。”
荀道还没想好说些什么话,他弟昂起头来,犹如盯视觊觎已久的猎物:“从十几岁我就开始了。”
不出意外,他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我是谁?我是你哥!”
荀觞笑着舔了一下嘴角,抬起眼直勾勾瞧着他,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右眉,语调淡淡的:“那又怎样。”
爱是可以超越物种的存在,为什么就不能成立在一脉相承的血液里呢。
荀道被他噎住了,眼睁睁看他站起来,踉跄后退时不解道:“你究竟怎么了?”
“我只是爱你,哥。”
荀觞强硬地拽过他手臂,攥起他手背印下一吻,那模样痴缠瘆人,荀道倏然泛起满身鸡皮疙瘩。崩溃着,还没来得及挣脱,荀觞已将信念崩塌无法思考的哥哥搂进怀里。
他哥行动不便身子僵挺,脑海里还做着剧烈挣扎,一根麻醉剂扎在了他脖子上。
事到如今,他明白自己今天听到和看到的,都是荀觞默许的。
昏迷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接受事实。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里透来的月光,照不亮这压抑沉寂的方寸之地。
荀道想抬手揉捏胀疼的太阳穴,发现自己手被绑在了肚子上面。
他扭头,就见荀觞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疯了?!”
“哥,十二年过去,你该回来了。”
“什么意思。”
荀觞又哑巴了,起身坐到他哥身旁,温柔地捋着他头发。
在荀道看来,他弟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眉目流转时,尖细的眼角、上挑的眼尾和高挺的鼻梁衬得他压迫感十足。
不知为何,那双眸子却是偏执又赤诚地凝望着他,像恋人偷偷回看过无数次他的背影,家人悄悄祈祷过无数次他的康健幸福;如信徒焚烧他的画像后将纸灰吞进喉管里,饥渴的野兽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他裸露的皮肤黏膜。
高原上纯净的湖泊和海底炙烈的熔岩一同荡漾在这双眼睛里,荀道心生慌乱与动容,可是他能回应荀觞什么呢?
那眼神仿佛再说,只有你,只有你能救我,但我知道。你也一定会放弃我。
半晌,荀道扭过头去:“我不是你的解脱。”
荀觞说:“你不疼我吗。”
“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可以改变。”
“小觞,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谁让你受委屈了,你给我说。我当然爱你,但没必要非得用那种方式。”
荀觞耳边响起幼年时他哥告诉自己的话:“你不用为谁改变,不用讨好谁,包括父母。就算你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喜欢。”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强行歪解事实。”
荀觞自暴自弃地想,果然被拒绝了。
他心知肚明,对某人的追逐是一场盛大的凌迟。
他没再说话,追逐是本能,并非出自他哥的诱引。
青春期里,他和他哥眼里的狐朋狗友一同出入酒店和名胜景区。但他从不接受侍奉,别人调侃他:“你不会是那个吧?这有啥,要不给你找个男的?”
“当然不是。”他不讨厌女的,也不讨厌男的。他不喜欢任何人,对谁都没有欲望,除了……
荀道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脊背,捂紧自己双眼时温热的手掌,忍受伤痛时眼尾垂下的一滴泪,额间闷出的一层汗珠。
对他来说,爱一直是具体化的,指向某个人。
在别人看来好像有违伦理,可对他来说,喜欢上荀道是必然,是无法避免的因果,是他涉足爱这个话题的唯一可能,是他能攥紧在手心、不至让自己被病态扭曲腐败堕落的环境吞噬的唯一一根绳索。
“哥,总之,你活着我才活着的。”
荀道还想问他杜夫人的事,整个人不自在地蠕动着,听罢开始细思量,企图从这寥寥一句话里剖出真相。
小觞隐忍未表的是,他过得很痛苦。
为什么呢?
他妈妈是公司实际掌权人,他就是太子爷,不应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吗。
怎么好像他因此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了,杜夫人亲缘淡薄,应该有不少荀觞没提过的情人。
荀觞还有其他的弟弟妹妹。
各方势力包括亲戚在内都想要搞垮他,取而代之,一不小心他可能连命都没了。
他这些年从来没有向荀道诉过一句苦。每次出现在荀道面前,在路上不经意的拐角前面,或从身后猛地拍他一肩膀,接着便兴奋地喊:“哥!”
每一次,他都伪装得那么完美。
于是他淡忘了,曾经他们两个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在自己逃出生天后,他弟弟还留在那个漩涡里。
当时只道,父亲身死,家里不做灰色产业,荀觞便能安然无恙根正苗红地成长。
离开荀觞也是迫不得已,只是为了不死在杜夫人手里。
哪里想到,世事变迁,他弟还是走了那条不该走的路。
是不是,我当初不应该离开,我应该呆在家里,这样这些事情就是我来做,我来承受的。
荀觞如果现在进去,难道不是在替我顶罪吗?
我要把一直以来替我承担一切的唯一的亲人送进监狱?
我..
我...
做不到…
“小觞,是因为我?”
他哥和他不一样,打小就不一样。如果说荀道是凌晨三点钟的太阳,拼命想着要升起,要从家里出走到明亮的地方,他就是午夜之子,注定与豺狼同谋。
荀道久与他处境相隔,错过了他受制于人只能暗中韬光养晦的无趣岁月。
“我的命你替不了”,不论他哥走没走,他都要在斡旋中长大,“你的敌人是父亲,我的敌人是父亲、母亲,还有她的情人们。”
如果当时他哥没走,他就要夹在哥哥和他们之间。那时他羽翼未丰,没有保护哥哥的能力,当时荀道走了也挺好。
他深处漩涡中央,哪怕他哥长出一双翅膀,牢牢攥紧他的双掌,拼了性命将他往上拉,也终究会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扯坠入狱,于是他放弃了,松开手,一点点被卷进深渊,被蚕食殆尽。只朝外投去一瞥长久的目光。
他在无人知晓处,孤独地望着爱人。可是留给他的只有背影。周遭实在太黑了,那道背影渐渐模糊,虽不遥远,却无法企及。
他想要的,是正面的拥抱、摩挲。
如是十二年,他一人苦等。
“对不起,对不起小觞。”
“那”,荀觞低下头凑近,坚实有力的手摁着他胸膛:“还怨我吗。”
荀道阖上眼睛,睫毛不可抑制地抖动:“我…有在乎的人了。”
那只手揪紧了他胸口的衣服,荀道只听见长长一声叹息。
他的心也跟着剧痛起来,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