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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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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没有一点光,他被关在这里时,总是很难去推测时间。
养父对他擅自用卡这件事极度不满,这无疑是引蛇入洞。邀请警察来查自己的老巢。
在决意行动时他提前想好的应对措辞是:立功,才能受到重视。一点点往上走,才能参与最高决策层。
被选中成为安插在警方的卧底,他必须努力往上爬。
作为法医,他可以抹去线索,销毁或篡改证据。
作为警察,他能做的则少很多。
他的晋升空间很小,也很简单,荀道死在某次任务现场就可以了。
摆在他面前的不止有这一条路。造化在己,这次先斩后奏的行动确实是他有意引导警方关注养父。
他贪恋沐浴在光亮下的生活。警员们彼此信任,并肩作战。完成任务是一件很有满足感和荣誉感的事情。
做惯了别人手里冷血无情的一把刀,此生唯一的愿望,是自由做自己,自由爱人与被爱。
等待着禁闭结束的过程中,他想象着有一天逃离养父的控制,即便养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那时若养父被警方抓获,他会供出自己么。
所以,养父最好死在他手里。
门咔嚓开了,微弱的光线照进来。
他头埋在膝盖中,只露出眼缝盯着大哥。
“我对爸说,你年纪小,难免急功近利,没什么事儿了啊,上来吧。”
“大哥对我最好了”,雷漾扶着腰腚来到他面前,“谢谢大哥,我去上班了。”
“不吃东西?”
“我在路上买点,哥,再见。”
低血糖让他在昨天半夜晕了过去,因为不想错过去工厂侦查的车,他没吃早饭,匆匆赶到。
队长回来了,见他气色不佳,询问一番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饿得心慌,胃开始疼,坐在桌前忍着不适。
等荀道从检材保管室出来他才注意到,荀道失去了一根手指。
“队长,怎么回事?”
“蛇咬的,别担心,没事儿。”
他还想说些什么,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便不多问。接过勘查箱,去外面拿了一包粥靡。
同事们陆续上楼,打过招呼。突然一只手拦住了他。
季潭把他手里的粥靡抽走:“年纪小不爱惜身体,先吃我的。”
雷漾怔忡一瞬,接过早餐,目光直直跟随他,看着他挺拔的背脊:“谢谢季潭哥。”
季潭没注意荀道藏在背后的左手,脚步不停:“都当心点。”
车拐路上不久,何定语气平缓的开始叙述昨天的进度,他在压抑着内心想要一吐而快的吐槽。
“你们知道吗,那个货车司机也姓仝,仝灿杰,是仝成林表弟。我问他知不知道仝成林为什么撞车自杀,被谁收买了。他说:人各有命,该他死的时候到了。”
车厢里雷漾吸着豆浆,他们等着下文。
“他说自己只负责把海鱼送到伐木场食堂,其他一概不知。可是在冷链车里,不止检测出了鱼血,还有人血。当时你们都不在,我们几个拿FOB试纸测出来的。”
“剩下的时间里看监控,查员工,确实没在厂里发现人肉,连根骨头都见不到。”
荀道问:“冷链车只往返在工厂和伐木场两者之间,中途有靠停吗。”
“回去的路上靠海,他把渔船里的货装车后才回厂里,再卸货。门口的监控一清二楚,没发现有肢体。”
雷漾道:“或许是剁碎了从鱼嘴装进鱼肚里呢。”
何定回想着监控下的情形:“应该不会。鱼嘴、鱼身都很干净。鱼也都不大,这样处理人肉怪麻烦的。所以今天,需要你们两个在厂里的罐头和搅拌机里找找线索,哪怕是蛛丝马迹。”
“或许装有人肉的罐头已经卖了。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
雷漾一点就通,“不是所有的人肉和人骨都被运到了加工厂,很多具尸体身上的部分骨肉还遗留在养殖场。既然要销尸毁迹,为什么不把所有尸体运走处理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定在急头急脑的焦躁状态里被点着穴,灵台豁然清朗,“他们是有意把我们往加工厂引?也就是说,尸体对他们另有他用?”
后座两人默契对视,地窖里陈年老尸有什么用,还魂吗。
“也许,残缺的尸体并没有被运走。人血是他们故意涂在车里,混淆视听,为了掩盖他们做过的更加过分的事情。”
一群人心照不宣地实施集体犯罪,反侦查指数只高不低。
“那遗留在伐木场的尸身有什么特征吗?”
雷漾快速总结了一些特点:“缺胳膊少腿,少内脏器官,也有少手的。奇怪的是即便腿被剁下取走,脚骨也在尸体旁边躺着。每一具尸体的脚都在。何队,人体交易的记录你们查到了吗,照常理说,那些顾客不会把胳膊腿上的肌肉也买走,没什么用。不过可以烹饪后,吃掉。”
何定猛地踩下油门。
这个小同事庆幸刚咽下最后一口千层红豆饼,眼疾手快撑住了车窗。
何定汗颜。
他记得雷漾是打败了众多竞争者特招进来的,今年才21岁。
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话,雷漾真的太冷静了,可以说得上是冷血。再联想到他父亲的卡,何定此刻非常想问窦局为什么没让他暗中查探雷漾的家庭。
荀道率先打破沉默:“推理的不错。”
这是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执行公务了。
后生可畏,真好。
昨天的审讯过程里,对于人体交易,他们供认不违。但没有人主动说自己吃过人。
何定现在明了,试图从成千上万的罐头里和几个搅拌机生产线里找出人肉,无异于大海捞针。眼下的重心在于,查出那些人对尸体做了什么。
他调转方向,回局里。
看来今天没事干了。
有那么一瞬间,荀道几欲脱口而出,赫观宁该怎么判刑啊。
他看着窗外,将情绪咽进喉咙里。
君向潇湘我向秦,后会知何处。
下班时所有同事都走了,他迈着沉重步伐到窦局办公室。
窦局对他说了很多话,关切挽留,荀道如坠云雾,听不真切。他仓皇逃离。
迈下局门口最后一级台阶时并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再站在那明亮耀眼的国徽下面。
荀觞的车依旧停在不远处。
局里一直没有给他重新配车,这下他不用再觉得会麻烦荀觞了。
荀觞从他手里拽过辞职表,打量几眼放在一旁:“辞了也好。”
每次荀道出任务,他都提心吊胆。
“今晚想吃什么。”
“素的都行。”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撤掉跟着我的人,我想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好。”
红绿灯口人海车潮,噪音被格挡在窗外,世界人来人往,影影幢幢,模糊失真。
他们淹没在人海里,渺小平凡。
数百年后,物换星移,此地光景变幻,浮生若梦。
当年,他哥在背后纹了一只蜉蝣,自诩平庸无力。
可他见过荀道身体里迸发出的强烈光彩。
他知道,荀道坚定地选择做自己,那副样子有多么决绝,多么疯狂偏执。
就是荀道那副隐忍蛰伏百折不挠的样子,告诉他人世间还有自己做主的余地。当然,得自己拼命去挣。
他像个寄生在荀道□□里的蛊虫,学着他哥的样子做人,学到病入膏肓。
荀道活着,他才活着。
短暂人生,所有的喜乐安宁都系于一人指尖。
他是个木偶,乖乖听话的木偶。
是忠心耿耿的疯犬,叼着脖绳往他哥手里送。
可他哥好像因为自己变了。
荀道安静地欣赏他弟侧颜,忽而问他:“小觞,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愿意。”
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没有询问他,为何这样问。
无条件的偏袒和追随。
他弟是个疯子。
荀觞曾说过,荀道活着,他才活着。荀道死,他便没了活着的念头,更不想整日看着那串他哥戴了十多年的珠子悼念。
接下来那段时间,荀道安安分分地养伤。
他看上去和往常并无不同。
窗户外面的枝桠每日随风晃动,蝉鸣不绝。
看倦了这一方窗景,赫观宁朝天花板叹气。
他的右胳膊做了截肢手术,左胳膊还健在。
耳道被划伤后灌满了辣椒水,好在没损坏听觉神经,他的听力也还在。
警方自费给他重装了一双义眼,使他看上去不至于太惨。
这段时日里,他明白自己要在这间病房服刑,与世隔绝。唯一期待的是法医过来给他做伤情鉴定。
他见到了雷漾。
有其他同事在,雷漾不好回答他,队长为什么没来,拘谨地摇摇头。
赫观宁简直要被这难以琢磨的命途给逗笑了,他才见了那人几面说过几次话啊。
等他出来,那人应该已经成家了吧。
原来自己于他,只是过客,他们谁也没有办法为彼此驻足停留,相知相守。
年少至今,那点浅薄的缘分怕是要彻底断了。
或许形同陌路,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不曾祈求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