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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桥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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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打在皮肉上,“啪啪”一下接一下。后背刺痛酸麻充肿渗血,父亲并未施舍丁点儿怜惜,短时间内不打算停手。
荀道咬牙闷哼。他习惯了父亲的漠视、规训,百无聊赖地等待这次惩罚结束。
眼泪流出来,只是发自生理性疼痛,他不屑去乞求父亲的善心。
随着“滚出去”三个字从荀庸嘴里蹦出,漫长的惩罚终于结束。荀道起身时额间冷汗顺着鼻梁和下巴洒在了地上。
他双手握拳,强挺脊梁缓慢地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出去。
荀觞焦急地走上前,一下子红了眼眶,鼻头翕动,错愕震惊且心疼不已。搀扶他往卧室去。
他弟为自己清理流到腰腹和裤子上的血水,背部溃烂的肌肤,动作温柔,但还是会扯动伤口。他只能咬紧指关节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将痛苦销声匿迹。
荀觞翻找出新的裤子,给他换上。当时内心如何慌乱,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哥不曾意识到。
俯床休养的两三个月里,因为活动胳膊会牵动背部,每天的晚饭是荀觞回来端到床边喂的,就连洗澡,也是荀觞在一旁拧干毛巾,不厌其烦地擦拭他背部以外的地方。
他们坦诚相见,荀道没有那种尴尬羞赧的感受。
他知道荀觞很爱自己,比自己想象中要多得多。
一个小孩每天为自己做这些枯燥的事情还拒绝自己的推辞,很难让人不喜爱。
除了一开始,他们之间已经不是私生子和原配孩子那种兵戎相见了。
他难免怜爱这个弟弟,二人处处相护,父母均感到诧异。杜夫人逐渐不再给荀觞洗脑,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对于荀觞的吃里扒外,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现在只是小,长大了用不着自己提醒,她儿子就要自己开始争了。
荀觞要和他睡,荀道是下意识排斥的,他觉得这样的依赖有些过度。无微不至的照顾又让他难以说出拒绝的话,反正睡几天就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二十出头的荀觞躺在自己旁边,被窝里,他的手搭在自己胸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
他起身把荀觞赶回隔壁屋,给他开门的是赤裸的自己。
荀道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他扭头看向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平复呼吸,发现自己手被解开,窗帘也已被人拉开了。当即起身去隔壁找那个仿生人。
被窝里没有,衣柜、阳台没有,窗帘后面没有,他把所有的屋子都找了一遍,依旧没找到。
想来是被荀觞拆卸后打包扔外面垃圾桶了吧。
荀道停在二楼,闻见了空气中淡淡的饭香味,干站在原地祈祷厨房没有人。
一楼和他刚起来一样,没任何动静。他慢慢地走过去,推开厨房门,闻见了很多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桌上盖着一碗当归虫草乌鸡汤,锅里炖着牛肉,笼屉里有水煮蛋,小炒菜和杂粮馒头,旁边砂锅里还有虾仁时蔬粥。
李阿姨没在这儿。所以是他弟,想把所有蛋白质一股脑儿塞自己胃里。
一天的饭都摆在这儿,他弟今晚不回来了。
是给自己喘息的时间么。
他把粥菜端出来,坐椅子上盘算着辞职的事。
该提前给窦局说一声的。
中指停顿在屏幕聊天框前,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措辞。
荀道吐出一口气,关了界面对着粥发呆。
辞职之后,他要重新找个什么工作?医生吧。
不管什么工作,夜晚回家后内容都是一样的,他不可能总上夜班。
不要逃避。
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为生者权,替死者言。
法无不二,医有仁心。
没有一条他真的做到了。
德不配位,还是早做决断吧。
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原因递交辞职申请表。
他想起了当时的入职要求之一。作为一名法医,不被允许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安装或改造成义肢。义肢的录像和武器荷载等功能会造成案件信息泄漏。
只要他和观宁一样,变成一个残疾,就有了辞职的理由。
最好是手部特别是食指残疾,直接失去工作能力。
他平静地喝完粥,进了书房。
这么多年过去,戒尺不知被荀觞收在哪里。他目光扫视一圈,在书架上几摞画桶里摸到了很重的一个。打开一看,戒尺果然在里面。
荀庸特意令人做的鎏金錾花铜戒尺,挥手打下去,疼痛程度木制戒尺无法比拟。
他曾觉得荀庸对自己满是偏见。现在想来,有些点评他的话却很是中肯,自己就是个视野短浅、一意孤行的愣头青。
当年出逃只是解放自我,不应把命运推到别人身上,自己逍遥自在。
荀道掂着药箱去了厨房,搁在一边。把左手食指搭在水槽边缘,举起戒尺打在上面。
指头立时红肿,他置若未闻,打下去。
指甲盖松动脱落,血开始往排水孔聚集。
肉泥里连着骨头,打起来和脊椎骨硌着皮肤的痛感相像。
手指塌软下垂,荀道砍下来,剁成三截,扔进垃圾桶。
包扎完毕,荀道将水槽冲洗干净,提起垃圾袋,绕过假山石桥到地下车库,开车去医院做进一步处理。
回来后,他给自己左手拍张照片,向方局解释缘由。
方局消息先他一步到达,他取消照片选项。
方局很无奈:雷漾昨晚也请假了,今早我发消息他没回,你能先回来上班吗?
好。
他把照片发去。
[我手被下水道里爬上来的眼镜蛇咬伤了一根手指,去加工厂做血痕检验之类没问题。等下班,我给您一张辞职申请书,请您考虑给我发申请表。]
事发突然,方局猜到他是当机立断砍掉手指以免中毒身亡。他知道荀道是左撇子,右手拿着解剖刀,动作精度远不如左手。损失一名爱将,颇觉命运弄人,惋惜不已。
对他说:你明天再来吧,何定他们在排查员工和待加工肉类,看有没有混进过人肉,你这边不急。到时让何定还有简简协助你。等案子结了再走。
人生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我明白,谢谢窦局。]
雷漾为什么在这个节点请假,是家里遇到什么事了。
他发了消息,半小时后回复只有简短几个字:睡过头了。
没有主语,没问自己有事吗。
荀道直接打开视频通话,被挂断了,那边解释要去洗澡。
因为擅用会员卡,被父亲禁足,心情不好么。
他宽慰了一句别放在心上。
关掉屏幕,断指处的痛感提醒他,去厨房检查血迹有没有彻底清理干净。
鸡汤喝完,他情志仍旧低落,便回卧室闷头睡觉。
许是近日太过疲劳,他睁眼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起来问何定要了工厂的资料,在窗前翻看。
十一点零六分,他听见了开门声。
脚步声离卧室越来越近,心道逃不过了。
他鲜少有不想面对的事。曾经夏夜在杂草丛生的河边抬尸,密密麻麻的苍蝇趴在尸体上面,各种昆虫钻进衣服在肉里掏食,脸部肌肉腐烂脱落露骨,眼眶和口腔里蛄蛹翻滚着肥满白嫩的蛆虫。那时虽被熏得想要干呕,但心无波澜,眼都没眨一下。
此刻心律不齐,他刚躺好,熄灭声控灯,门开了。
他弟就好像是令人又爱又惧的过敏源,他全身的交感神经为之颤抖。
荀觞在旁边坐下,看了看他,目光投向虚空。
“后天你是不是要去上班了?”
“明天。”
“以后你接着住在画香,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荀道睁开眼,右手捞住他左手拍了拍,“明天下午我会辞职,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为什么这样说?”
“手受伤了。”
“哪里?”叫亮声控灯,他查看荀道右手,没问题。掀开被窝,抬起左手,他的眼睛霎时猩红,隐约猜到了什么:“怎么回事?”
“后山下来了蛇,顺着下水管道到浴室,我进去被咬伤了。”
猛然间他掐上荀道脖子,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荀道,包括他哥自己。
“真的?”
荀道揉揉他头发,安抚失控的弟弟,“真的。”
当日雷漾迫不得已才出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策,今天他也是又用上了。
“我去看监控。”
荀道急忙坐起身,拽住他的手:“蛇又没跑出来,被我弄死冲马桶了。”
“哥”,他转过身,双手捧起荀道手上的那只手,缓缓地蹲下来,下眼睑红到要滴血。他不安地搂抱住荀道腰身,两声交叠的脆硬轻响,他膝盖跪在了床边。
半晌,荀道手臂搭在了他后背上。察觉到被半拢在怀里,他忍不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哥,分明猜中了荀道自残的真相,“你没骗我?”
“不骗你。”
荀觞闭上痛苦而又清亮无助的眼睛,荀道拇指擦去他泪,诱哄他:“你想要什么,告诉哥。”
“我想要……”
你。
我想要你。
那个字始终没说出口。
他头抵在荀道身前,闭上眼睛,双手攥紧了荀道腰间的布料。
温热有力的臂膀圈住他。此生天南地北任他行,无解的局,在方寸之间。
骨血里翻滚多年的欲望暴露在荀道股掌里,一览无遗。
他哥是从容闲适,还是强装镇定。真相或许不重要,不论怎样,都充满诱惑。
荀觞虔诚低下头,衔住那枚黑色的纽扣。
好想把线咬断。
唇舌退去。
他是个怪物。无助时只会叫哥。
头顶传来叹息,“哥在。”
“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能做自己,你开心,我就开心。只要你能陪着我,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沉默半晌,泪水渐渐浸湿衣服,荀道哄小孩般捧起他的脸:“那你把我安排到公司,怎么样。”
荀觞的大脑像被泼了冷水般,摇头否定,“你要做什么。”
“先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
“犯罪?”
“小觞——”
“有”,荀觞打断他,泪水滑落的面容上似笑非笑,“赵新宇和杜葳蕤是我杀的。这不足以让我站稳脚跟,我拉了两个股东,集团主要盈利他们创造,至于做什么,黄赌毒,绕来绕去这三样罢了。”
“罢了?”荀道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荀庸怎么死的,你也想。”
荀庸是祠堂里唯一没有牌位的人。
眼见他哥要说这些没完没了的话,荀觞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和他哥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磨平。他把空间留给荀道,起身离去。
“回来。”
荀觞顿足,瞥见了衣帽架上,他哥的大檐帽和制式腰带,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哥从出租屋拿回来了。上面镶嵌的警徽真是熠熠生光。
他们之间不是悖德能够概括完的。
“我没那个意思。”
荀觞不回头:“你去举报我吧。”
那样就解脱了。
“哥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不怪你。”
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就的错误,他只能想办法去弥补。
那根断指就是搭在隔阂上的桥梁,荀道颤巍巍走在上面,想捞住他的手掌,带着他一起向前走。
反正终点不可能是天堂,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只是,集团里前朝遗留的和现在新长的毒趸必须清理掉。
杜葳蕤重建的高楼必须塌。
他走过去,从后搂上他,给了荀觞一个拥抱,温柔低语:“信我,我们都得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