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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梦幻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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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多,赫观宁醒来看见了荀道的回信,来不及吃早饭,他去了荀道住处。
敲门人不应,他问:你在哪里?
腕表传来振动,荀道把铁锹插在刚挖没几下的小坑里,回说:你在里面怎么能和我发消息。临了又换成:有事吗。
没有,有需要随时找我。
荀道便不再回。
季潭知道他在这里刨坑,从食堂打完饭,大中午给他送过来。边叹气边劝个不停,想叫工人来,荀道态度坚决,执拗地摇头。
“何必呢?荀觞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相比荀觞曾经的付出,自己做这些事微不足道。
幸而他是在树荫下劳作,季潭又拐回去给拿了藿香正气丸。语重心长一番后,回局上班。
荀道速度很快,下午三点多,长坑已具规模,他觉得,是时候把小觞带来了。
原路走回家,他推开门,在客厅大口吞了五杯水,瘫坐在地上。
来到浴室,他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裸露出来皮肤全都发红,粘带许多泥土。面容憔悴,宛若一具走肉。
可他只当做没看见,走到里间打开花洒,冲洗全身,进屋换了衣服。
屋内的家具落满尘埃,这满室回忆眼看就要消逝在过往的时光里,荀道进了他弟屋子,在床铺里翻找到那本相册,带到车上回了出租屋。
喝完营养剂,他把沙发挪到水晶棺旁边,长久地注视着,里面的人平静安详,生者在外面饱受折磨。
他没开灯,周遭昏沉黑暗,不知什么时候累到实在想不动了,醒来时已九点多。
他在殡仪馆下单了冰袋,预约上门送货,顺带让人取走了水晶棺。
没一会,他带着小觞出门,将尸体安置在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程。
荀觞主动捞出他,也算劫后余生。
他做了褚灵爱吃的茶果子,在茶柜上装了几袋褚灵爱喝的大红袍,出门买一把菊花,在这个晴朗清爽的早晨前去拜访。
群山连绵,赫观宁那年用了很久才走出来。两年后,又用了很久时间,进山摸索到当初她身亡的地点。
只是尸体不在那里了,连片衣服都找不到,可想而知是被野兽分食。
车停在路边,他跳动在山间的大石上,顺着小溪往深处走。
笔直的光束穿透树冠,散射在林间。他行走在一簇簇光明与阴暗交织的通道里。快两小时,他望见了那座熟悉的,早已废弃的小神龛,灰砖上的青苔爬得更高了。
在神龛附近点上香,泡上茶,摆出贡品,接着,他将整个身体都趴地上。
试图去越过时间的斑痕感受曾经躺在这里了无生气的故人。
泥土吸收过她的血液,所以,赫观宁相信,这样做能拥抱到对方。
人看到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时,往往怔忡慨叹,一时忘言。
他趴在地上,内心凌乱,眼泪毫无预兆地流淌到地面,滴落在粉色小花上。
斟酌用词,他缓缓敞开心声。
好久没来看你了,小姨。
如果你还存在,能看到我,也请你不要担心,我做这一切,心里都有数。慢慢地,我会解决掉所有我人生路上的阻碍。
告诉奶奶,我很好,不用她担心我。
大地坚实地托举他,稳重温柔,令人想起故人的怀抱与笑容。
他从地上坐起来,面色冷寂疏离,选择将另一件放不下的心事说与鬼神听。
小姨,奶奶,我遇到他了。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该不该……
我能不能……
我应该是不能去打扰他。
但是,他的亲人去世了,我想靠近他,做些什么。
我怕,把他卷进腌臜腥臭里。
我该怎么做?
你们能给我指示吗。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抚动草枝,有蚊虫围上来,仍旧没有挪动半寸。
心里默默说了这些年来的许多变故,孤独和思念。
后来,觉得再坐这里说下去,自己会失去走出大山面对现实的勇气,便站起身,潇洒地踏上回程。
人不能耽溺在温柔乡里,自身的课题不会以他人的出现和慰藉而消失。
最终,他选了另一条经过荀家门前的路。决定下车站在门外看一眼。
命运有时把珍视之人带走,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他带回身边。
知己,至亲,至爱,爱宠,或是六道轮回也无法剖离的人世真情。
赫观宁从来没有设想过今日下午的情形。
一如十二年前,他毫无预料地失去所有重要的亲人。
仲夏,午后两点到四点的太阳最是毒辣。然山林广布,赫观宁打开车窗,风湿润清凉,车内积聚的热气便慢慢溜出去。
驱车半小时多,从窗外能望到山脚下荀家的院子,清冷非常,没有一人。
忽而,他注意到前面左侧路边有一个大土堆,旁边是挖出的大坑。
如果一旁没有那个他曾在公安局里见到的裹尸袋,或许不疑有他,便会径直驱车离开。赫观宁心中疑虑,便停了下来,警惕地走上前。
里面被填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土,像是抛尸现场。
赫观宁谨慎环顾四周,尤其着重观察了土坑背后的林子。松香幽幽,鸟雀无声。
他拿起铁锹铲土,刚动没几下,下面露出一只脚。他到另一头,用手扒拉开有臭味的地方。
荀觞穿孔的头颅里进了许多土渣,被脑液氲湿。
他做了心理准备,万没想到,会是他弟。
惊觉事情复杂,赫观宁急不可耐地去扒拉旁边的土。很快,他手上动作似是触电般停下来,无法遏制地颤抖。
这辈子是第三次感受这等绝望,赫观宁不可置信地往后退缩身体,似对残忍真相避之不及。他无力地喊出那人名字:“荀道?荀道!!”
睫毛依稀颤抖,好像还活着。
赫观宁看见他脖子上那道狰狞伤疤后,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发疯般扒开他身上沉重的泥土,露出腹部后将他整个人往坑外拖拽,心跳如拨浪鼓,在命运的淫威下俯首呼唤,要将他救回:“没事了,你睁眼看看我,荀道,我在,是我,没事的。”
他把荀道搂在怀里,两指撑开荀道口腔,让空气涌入,一手拍掉他胸前的泥土给心脏减压,将脸贴在他额头上,无助地重复,“没事的。”
在眩晕中,某人的呼喊忽远忽近。荀道眉头紧皱,在生死边界徘徊,他回头探寻,被那熟悉的声音引了回去。
“醒醒,醒一醒好不好。”
荀道睁开眼缝,蓦然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这一定是错觉,他怎么可能那么巧就出现在这里。
缓了一会,视线能越过抖擞下来的尘土清晰视物时,余光瞥到荀觞的脸,他才确认,这是真的。自己没死成,曾经日思夜想的人也不知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跟前了。
荀道撑着口气询问他,“你为什么……”
“你弟把我保释出来的。”
荀道虹膜被睫毛上掉落的土渣刺痛了。
他看着赫观宁,陷入难以自制的悲痛,他问:“为什么?”
重逢后,什么都没告诉他。
保释后,也没有找他。
自己终于带着所有的残缺和心如死灰下地狱赎罪时,又把他从地下捞出来,继续活着。
生与死,荀道竟然无法做主。
赫观宁激烈地喘息着:“是她们的指示,幸好,我从这里走……”
“你怎么……”
难不成你真的,对他……
还是过于愧疚。
后怕劲上来,赫观宁全身泛起鸡皮疙瘩,整个人还处在一惊一乍里,胃似被人揪紧扯捏,尚清明的理智指挥着意识,将颤抖的手伸进他腰间,企图将人搀扶起来。
荀道精疲力尽,生无可恋,无动于衷。他迟缓地后退着拒绝,一步步爬到坑边。泪已经哭干了,他看起来形同枯槁。接受当下逃不开的现实后,荀道用肮脏的手整理好荀觞头部,把周围土重新推进坑里。
赫观宁静静看他做完这一切,心脏还在嗓子眼里卡着下不去。他深呼吸调整交感神经系统,堪堪冷静一些,走过去将发呆的人用抱小孩的姿势从前面抱起。
荀道闭着眼,挂在他身上没有半点力气挣扎。世界只余走动间的颠簸还有无尽的蝉鸣。
车里,赫观宁抽了湿巾,单手捧起他下巴,细心清理他鼻腔和口腔里的土沫,见他一滴泪将坠未坠,心沉了一拍,轻轻拂去。
赫观宁把他带回了自己住的小区,下车在便民超市匆匆买完内裤,返回车门前,接他下来。
下班和买菜的居民煞有介事盯着他们,赫观宁右手手掌搭在荀道脖子上挡住伤疤,将他半圈在怀里,格挡掉很多嫌恶同情疑惑的视线。
他把人带进卫生间。打开水管放水,荀道体力不支,顺从地主动踏进了浴缸里。水波荡漾间,他双臂圈着膝盖,坐在水里一动不动。
水汽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赫观宁蹲下来与他对视:“十五分钟能洗完吧。我背过身,等你十五分钟。”
“你想多了”,荀道眼皮下尚余一抹晖光,他认真盯着许多年未见的人的瞳孔,“我不会寻死了。”
上天既然要他继续活着,一定有什么事需要他做。
“你出去吧,给我拿衣服。”
闻言,赫观宁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地走出浴室。
只是荀道大概累晕了,他洗完身子,没注意脸还脏着。
赫观宁应声来给他送衣服,水汽蔓延出来,像虚空幻境,诱他上前。他别过脸将拿着衣服的胳膊递进去。
“呀”,荀道惊呼,赫观宁转身在迷雾里找到他,他脸上糊着点儿湿土,穿完裤子刚套上T恤,衣服领子脏了时才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懵在原地。
镜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叹口气,赫观宁走进来给他牵到洗手池前洗脸。
荀道不自觉闭上眼,在赫观宁为自己清理唇部时,张嘴咬住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留下来牙印子,宣泄着他的焦虑,更像是责怪。
赫观宁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季先生,注意分寸。”
“我听到了”,荀道直白地打量他:“你怎样喊我的名字。”
“你听错了。”
看似没有正面回答,其实已经给出了回答。
荀道眼眶以一种他意料不到的速度洇湿,语气隐隐有些颤抖,“那你为什么救我?”
“救你?”赫观宁也回以打量,似在评估他的价值,“你指哪件事?”
“树下酒店那次。”
赫观宁蛮不在意嗤笑一声,“我和佟亚东的事,再搭上你们警察进去,追责起我来,很不划算。和你没有关系。”
“意思是我自作多情。”
赫观宁垂下眼睫,似是默认了这句话。他看到荀道掌心被磨出的水泡,有些已经溃烂了,露着鲜红的血肉,于是捧住他的手放进水里,轻轻打圈揉洗。
荀道没来由的气愤与委屈,他把手抽走,水花啪啦溅了赫观宁一脸。
“出去。”
他不信赫观宁不明白,自己要听的不是这个,他要一个解释。
荀道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在乎的人。他惧怕赫观宁行差池错,更怕他已经无法回头。
可赫观宁不愿说,他在干什么。颇听他话,一声不吭地去了客厅。
真的好累,赫观宁显然清楚自己认出了他。
一味逃避是无用的。
过了一会儿。
荀道打开门,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吃的?”
“想吃什么?”
“没胃口,营养剂。”
“我去厨房给你拿。”
荀道靠在厨房门口,目光寸步不离他的背影。
“你无非是在用一些非常手段,报仇。”
赫观宁头也不回:“再给你煮碗小米粥。”
身后那人声音闷闷的,似是耗尽力气也留不住什么,“我只说一句,你要再出事死了,我会千方百计找到你的尸体,把你塑化保存,做成标本。”
这倒是个好归处,赫观宁乐意至极。他把键摁上,转身看着在崩溃边缘的他,走过来温柔打量着,“你弟说,我是他送给你的第二个礼物。你想怎么对待我,随便你。”
荀道接过营养剂,了然赫观宁就是荀觞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他努力抑止泪水上涌,营养剂根本喝不下去,无力地嗔视罪魁祸首。
赫观宁从他手中抽走,重新拧上盖子,“等会吃饭。”
腕表跳入季潭的信息,他来到餐桌前,解释说已经下葬了,需要休息,会照顾好自己,这两天不用惦念他。
他的心此刻悲哀脆弱,又隐含对某人的怨气,还有苦恼倦怠,索性趴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眼不见为净。
赫观宁幽幽传来一句:“他很爱你。”
“开始了么”,荀道嘟囔,“累,不听。”
对方不说话了。
荀道说:“我知道。”
他在乎小觞,同样爱他,可是无法做到像荀觞那样,把全部的爱都给他。畸形,违背纲常,明知无望,是离经叛道,偏还要任野火连绵,将骨骼一并焚烬。
荀觞最后做的事,是退让,成全与祝福。
“站在法律角度,他的所做所为天理难容,不能有回寰余地,必须赎罪;站在亲情的角度,我想,你愿意替他承担这一切,或者说时光回溯,你一辈子都自愿呆在那个家里,护佑他走出去。”
荀道头闷在臂弯里,呼吸沉重。
“只是当时你只想逃,你认为只要他想逃,他不想做的事,他也可以坚持自我不去做,你觉得那才是一个人的人格态度。你理所应当由己及人,认为所有的自我意志都可以坚持下去,哪怕玉石俱焚。但却从未真正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他那个身份,是不能表现出自我意志的,因为他妈妈可以再生,不论孩子是你爸还是他后爸的。他和你不一样,你可以选择逃出生天,他却必须寂静地在原地厮杀。”
“你觉得有愧于他。”
“是”,荀道话音艰涩喑哑,“这么多年我没有承担作为兄长的责任,并不值得他这样做。”
赫观宁凑过来,继续宽慰着,“我觉得,他一语不发经历这一切,就是想活下来,在黑暗里也能够欣赏你沐浴在光晕下的身姿。”
“他不能活在光里,但他爱的人能。他一步步走来,替你经历血腥风雨,保护着你。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
“就像连绵不停的阴雨天,永远灰濛濛湿漉漉,可偶尔也会出现丁达尔效应,是他被你爱着的时候。”
“他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我明白”,荀道从黑暗里探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上去难过无比。
赫观宁刮了一下他的鼻梁,从柜子里拿出药箱,给他手心上药。
手迟迟不肯伸出来,荀道轻哂,“我们不熟。”
赫观宁起身,温和地劝哄他“那你自己弄,粥应该也煮好了,我去给你盛。”
荀道内心还有许多想问的问题,他觉得赫观宁了解自己比自己了解他要多。而自己,被刻意阻隔在他的世界之外。
赫观宁把饭放在他面前后,拐进了客卧。机器人跟着他打开窗户通风,吸尘,打开空调。
他俩可真会照顾人,但自己没说今晚要睡这里。
这样倒是不好开口走了。
终于躺在床上,身体心智叫嚣着要罢工,沉入梦乡。可那股莫名的恐惧和惊忧如同把他绑缚在空中的吊索,他思绪杂乱无章,因荀觞之死所产生的自责和抑郁,因前途未卜而担忧焦虑。
心跳快速有力,能清晰传到耳膜,侧睡时咚咚声便更响,平躺又让他失去了蜷缩时能获取的些微安全感。
屋内昏黑,只有空调平稳的吐息声。
他辗转难眠,对着脸点亮腕表数字屏幕,两点五十。长叹一声,准备起床去客厅溜达一圈,他听见了门把被拧动的细微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