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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梦幻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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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观宁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他床边的麻毯上坐下,探过身来摸他额头。
荀道心想,我没发烧,也没脱水。
别这样,离得太近。
呼吸打在脸上,他努力控制睫毛不抖动,怕露出端倪。
心跳得更快,赫观宁给他掖好被角,坐一边守着不走了。
被窝里,荀道攥紧手指,过一会他发觉旁边人没做什么,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平稳地睡过去。
可惜他精神状态不佳,睡眠质量堪忧,四点多又醒了过来。
睡眼迷蒙,情志低落,意识倒猛然清醒。他扭头看,赫观宁趴床沿静静地睡着。
似是睡得不沉,感应到他的不安,赫观宁缓缓睁开深灰色的义眼,察觉自己被黑幽幽的瞳子直勾勾盯着,又收回目光。长睫投下阴影,他的心绪朦胧不明。
荀道把身子往他跟前挪,努力数着他的下睫毛,“进别人屋子不是一个好习惯。”
赫观宁蛮不在意地打个哈欠,同他拉开距离,“我怕你再寻短见。”
虽知他故意这样说,荀道还是被气到。他急于起身,被赫观宁按下。荀道猛力打开他的手,背身朝里挪动。
“是我失言。”
好一会儿,荀道气消。手从被窝里钻出来,一寸寸爬到他手背上。用眼神质问他:十二年来你倒底在干什么。
赫观宁低头去看他的食指,触感和其他手指不太一样,他摁了一下,很明显是义指:“你的手,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赫观宁没有回答他,只一遍遍抚摸他的那根义指。哀声轻叹道:“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天亮了就走吧。”
十二年过去,他对赫观宁的思念已经超过了对他的了解。这份感情,更贴近沉淀出来的一种执念。
很多人都有自己爱而不得的那份执念,所以,如果真的重新开始,或许只是用两败俱伤的遗憾代替之前的遗憾。
失去太久,便也失去了重头再来的勇气。他告诉荀道不要浪费时间,而荀道却觉得,只是他不想浪费时间而已。
很多人对某人刻骨铭心的爱恋,在对方看来,更接近于一种骚扰。
“390321,2039年3月21日,那一天我们两个在毒贩根据地分开,再也没有见过。你所有的密码都是这一天。”
“巧合而已。”赫观宁不想继续话题,起身要走。
荀道紧跟着下床,笑声在赫观宁背后响起,“你每天看着你的病人,给他们分析一堆心理问题,告诉他们要自尊自爱自我认同,提高自身价值感和归属感。可你却一直不肯承认你的过去。”
“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我确实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背地里在做什么。可能是当年我看走了眼。”
赫观宁回过身来,把他摁回床沿坐下:“当日救你和雷漾,是不想欠你,还你当年救命之恩,两清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活在悔恨里,你无法看我身陷囹圄。”
赫观宁并不惊诧他说出的话,早已猜到荀道看过了,“是,我的悔恨,就像你对你弟感到自责,这和爱无关。”
他接着卸下温柔粉饰的面具,慢慢凑近荀道,危险地盯着他,如恶魔对稚子缓缓吐露有关阴谋的只言片语:“想知道梵鹿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突然杀人吗。我催眠过她的第二人格,植入了她以为自己原本具备的意识。”
荀道不可置信地审视他,摇头否定。
赫观宁做出“请”的姿势,示意他离开。
荀道却仍执拗着问他:“为什么让她杀人?”
“因为对我有利。”
“什么好处?”
赫观宁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在将明未明的一片蓝图里,点燃微烁火光。于荀道措不及防之时,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对着他的唇吐出烟雾,“现在不是从前,人应该往前看,呆在过去多没意思,你不会一直干傻傻守着过去,守一辈子?”
“看来你释怀地坦然”,荀道拽下他的手背,眼神由不可置信逐渐变得阴郁,似是耐心告罄:“为什么杀人?”
“和你有关么,应该不用我提醒,你现在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医。”
“哈,你说对了。”
他们是陌路相逢,立场相左,无法共谋。
赫观宁攥住他的手腕,注意到他伤口上的碘伏已经干涸,松开了他的手,“你我之间,自此两不相欠。”
丢下这句话,赫观宁去客厅垃圾桶旁,掸掉烟灰,看也没看他一眼,回自己卧室。
荀道握紧拳头,连日来的压力一齐涌上心头,他站不稳挺不直背,差点一头栽倒。
好像一直生活在自己想象的梦境里,现在,这个梦被别人无情戳破。一切都是他心生妄念,他无法触及赫观宁的过去和现在。
他仍旧不肯妥协,他觉得赫观宁不该变成这样,肯定出于什么理由对他有所隐瞒,触碰法律底线或许是迫不得已。他这样自我安慰着。
弄清楚背后的原因,哪怕坐牢,或许还能减刑。
荀道耐心地去敲响卧室门:“出来,说清楚。”
干站了几分钟,赫观宁才来开门。
他深灰色的眼睛像浓重阴翳的乌云,怜悯地垂下来,刻薄又绝情,“我有没有报仇,用什么手段,在做什么,和你没有丝毫干系”,他顿了顿,低眼像瞧一只烦人虫蚁,“再说一遍,我们没有丝毫干系,请你有自知之明。”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他们人生所产生的交集,是昔年为友。十二年后碰巧共事过一段时间。其他没了。
荀道提醒他,“我可以报警。”
赫观宁伏在他耳畔,“我能出来一次,还能出来第二次”,他语调轻浮,温和地质问:“你这样痴缠不休,真的会有人要吗。”
这话不论对男女,均饱含歹毒的凝视。
荀道又被气笑了。他再也不想忍受这种推拒的把戏,左手上去揪住了赫观宁领子,右手顺势干脆地甩上一巴掌。
赫观宁还陷在这突来的遭遇里没有回神,被荀道拽着领子带进了屋里,荀道已彻底失去了耐心,将他大力甩到皮质沙发上。
从衣柜里抽出了一根腰带,甫一转身,姓赫的刚停在他身后。他复又把人向后推搡,仰倒在沙发上,任凭人如何质问,都充耳不闻,专注地将人缚紧。
动作干脆利落,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警用工作技能会施展在姓赫的身上。他站在赫观宁敞开的腿间,手掌在赫观宁侧脸拍了拍,示意他听话,别逃。
将脸凑近赫观宁,揉了揉他温热白净的耳垂,“不喜欢我,讨厌我。那为什么在我‘死’之后,自甘沉沦活在惩罚里。”
因他猛然地凑近,赫观宁的注意力全被那张微微紧绷、透露着不耐的脸吸引,答不上话来。他沉迷地盯着荀道近在咫尺的唇,在山上被土砾摩擦过,有些许翘皮。辛涩的碘伏味萦绕在鼻尖。他微微歪头,脸颊蹭到了荀道的手掌,那手上还有许多未痊愈的细小擦伤,方才为了制服自己,用力勒紧腰带时想必很疼。
长兄对弟妹,或严厉管教或温和引导。荀道属于后者。但他不是荀觞,荀道才不会一味惯着宠着,对待他可太粗暴了。
“你是警方的卧底吗。”他心有不甘。
这次赫观宁听清了他说的什么,道:“如果是,先前我怎么会被关在病房里,监外服刑。”
荀道声音一点点冷寂下来,“那这十二年来,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赫观宁扭开头,不答。
荀道无耐闭上眼,“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我对你,绝无他想。”
“你说了不算”,荀道薅起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脸看着自己,目光凌厉地扫视他眉眼,视线停留在他抿紧的唇角,声音淡漠,“尸体不会说话,活人会说谎,只有生理反应最真实。”
“你想做什么。”赫观宁瞳孔骤然放大。
荀道像是目睹了宇宙的坍缩与膨胀,不禁感叹,这双义眼确实和上一双一模一样,构造很精妙。
“玩个游戏。”
视线在屋内逡巡一番,荀道从窗前书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根细毛笔,吸饱朱墨,走回他身边。
他的膝盖跪在沙发上,赫观宁的双腿中间。毛笔在手中晃了晃,赫观宁如同追逐逗猫棒的猫儿,视线跟着左右晃动。
隔着黑色衣料,荀道能看透面前人肌肉、血管和骨骼的分布。
左手摁住赫观宁的肩膀借此稳住自己身形,毛笔停顿在他胸前,笔尖点在心脏位置,一笔一划,描摹出了他的心肌轮廓,接着是延伸出去的血管。
从胸前,到锁骨,再到腹部。有如撩人的藤蔓在身上游走,在黑色布料上蔓延开,宛若专属一人的禁纹。赫观宁渐觉自己被困在那勾勒出的朱网里,呼吸节奏也被打乱。体内升腾起一股热流,毫无章法地乱窜。那笔尖越过裤腰,没有丝毫停留,向下延伸。
“停下来。”
荀道摇头,“这个位置,我也能画出所有的血管分布,要试试吗。”
“季生一……住手。”
“不对。”他加重了笔触力道。
赫观宁的喘息越来越剧烈,看向别处,唇齿间是艰难地吐息:“……荀道,停下来……”
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力气才说出口。有什么东西,像缠绵不舍密密麻麻的触角一样,随着话音穿透久远时光,丝丝缕缕爬上彼此脊背,荒诞惊魂,不死不休。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对视在一起,寂静光阴在黏着的视线里流转。
“乖。”荀道收回笔,大方地给他解开了腰带。腰带一扔,他躺坐在赫观宁身旁,学着他方才的样子附在他耳边低语,多少带了几分羞辱意味,“你不是无法克制自己、随随便便都会起反应的公狗,何况只是一根笔。对吧?”
“这能改变什么。”
荀道看着他。或许不能改变他们的处境,但能证明自己十二年来的等待与追寻,并非无果。
世事磋磨,命运无常,仅仅如此,便够了。即使眼下无法期求更多,都没关系。
赫观宁说:“你当初不该救我。”
“那时我认为,你值得。今后,你依旧可以证明给我看。”荀道伸出义指去顶他正在活动舒缓的义指。两根手指撑起一个小小的屋檐,温度在指间往来,“我要的不是,我们必须有个结果。我要的是,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这是在劝他自首。
“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你逃不掉。”
话说完,荀道又覆上他的身体,扯开了他的衣领,认真端详着义臂和颈部交合的地方。当日赫观宁躺在解剖台上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浮上脑海,荀道不寒而栗。
“你现在确实不欠我什么。我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这是赫观宁期待已久的结果,他微微颔首,捉起荀道的手腕,带离开他颈部的肌肤。
“还不走么”,他低头看着那个位置,荀道也看向那里,不知何时已变得非常可观,惊得荀道蓦然从回忆中抽离。方才的强硬和霸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回魂般清醒了下来,自他身上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