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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远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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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道睁开眼睫时,就见赫观宁躺在旁边,静静望着自己。看上去不像刚睡醒时的朦胧,精神也不饱满。
“你没睡着吗。”
“醒得比较早。”
荀道干脆地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漱:“等会带我去看钱毓亭。”
“明天可以吗。”赫观宁来到他身后。
荀道含着一口白沫,话音有些模糊,“你今天有事?”
“没有。在家陪陪我不好吗。”
他不再看赫观宁,声色温柔:“先办正事。”水珠还挂在脸上,他故意去贴赫观宁的脸,“等一切结束,我们重新找个工作,生活就能稳定下来了,到时候天天都得和你在一起。”
“怎么,你不愿意,嫌我无聊。”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还有点敏感。
“可能是没睡好。”赫观宁打诨,他接着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他被打瘸后戴着止咬器,关在笼子里,你去看他,他会觉得自己被折辱。”
想了想也是,荀道靠在墙上和镜子里的他对视,“今天我的时间全都属于你,想让我和你做什么?”
“天气不错,叫上沈真和你妈妈,我们去海上玩,怎么样?”从自己睁开眼时,就发觉赫观宁一直在盯着他,荀道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只好归结于他们曾经分隔的时间太长。
“好啊。”
她们四个人没拎什么东西,甚至没穿泳衣。在码头上了船,除了荀道真的是出来玩,其他三人都故作轻松。
荀道看着船长的背影,颇觉熟悉,他认出来了,“文澜,是你。”
“呦,好久没见了!想没想我啊警察叔叔。”
“别皮”,荀道笑着摇摇头,“早就不是了。你也是岛上的人吗。”
“不是。我过去在岛外替先生做些事。”
那就好。他出了舱门,站在船头,艳阳高悬,晒得人有些发昏。白天刮的海风对抗着昨晚炎热的陆风,热气吹到他们身后。他没戴墨镜,海面波光粼粼,看久了眼睛不舒服,难受得不停眨眼。
赫观宁从背后过来拥着他,“你有没有看过《泰坦尼克号》?”
“你以为自己在电影里。”
赫观宁在太阳下愈发滚烫的体温印在他的背脊,将他包裹得越发神志模糊,今天他总是不时地眩晕,似有不详,下次出门得看看黄历。
“人生往往事与愿违,一切都会随风而逝。”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去我家茶楼喝茶吗。”
荀道低头看着他圈着自己的手臂,笑道:“我会的。”
他们彼此依偎着,余下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不去打扰。
临近中午,荀道坐回母亲对面。
船舱轻微晃荡,面前的水杯很稳,母亲给他倒了一杯果汁,从包里拿出三个食盒。
“知道船上什么都有,我还是带了些吃的。”她颇开心地打开食盒,几人见里面码着小巧玲珑的糕点。
“现学现做的,不一定好吃,你们可别嫌弃。”
“怎么会呢。”几人哄着她,纷纷拈在手里品尝。
“很好吃,阿姨。”沈真称赞道。
“沈小姐,见笑了。怎么不见你哥哥来?”
沈真被噎了一下,荀道给她递水。“他这人爱睡懒觉,还没起床呢。”
“哈哈哈是吗”,阴母被年轻人围着,感觉自己也被感染了些许活力,“小澜,今天麻烦你了。你吃过观宁做的糕点吗。”
沈真迟疑了一下,这才是他的真名。
“先生你还会做这个?”,他的语气有些失落,“以后啊,你必须得做给我尝尝。”
“一定。”
荀道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用手在下面虚托着一块春梅酥喂到母亲嘴边,“妈,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阴昭晴将糕点咬进嘴里,荀道就这么举着,一点点喂她吃完。母亲垂下眼,闪躲着他们的目光,不想让年轻人笑话自己竟然哭了。
沈真怔怔看着她,“要是能认您做干妈就好了。”
“可以呀!快点叫,叫声妈我来听听。”
“妈。”沈真面对着她清亮温柔的眼眸,情不自禁拥抱住她,低低地喊了一声。
“欸”,阴母高兴地应道,顺着她的背,笑着给她整理发丝,然后她转而看向赫观宁,“你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
好家伙,文澜想,这么快就拿下婆婆了。先生铁定以身相许过了。
荀道知他自幼与母亲分离,连生母长什么样可能都不知道。他又不能真的把褚灵叫做妈妈,也期待地看着他,自己的妈妈就是他的妈妈。
“妈。”赫观宁微笑着,叫了一声。
阴母又应了一声,海风将她眼睛吹得直流泪。
文澜望着广阔的海域,道:“我先把船停了,睡个午觉,等下午再去远点的地方,我们钓鱼。”
他们望着赫观宁带荀道进了房间,门被关上。都和文澜一起坐下来,静静等着。
荀道平躺下来,赫观宁盘腿坐在他一旁:“想不想玩个游戏。”
“哪种?”
“试一试,你能不能被我催眠。”
“肯定不能,我很清醒。你一定会失败。”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啊。”荀道拉长尾音,闭上眼睛,唇角是下不去的笑意。
催眠,更贴切的语境是“沉浸”,患者在接受催眠的过程中,不一定会睡着,但会沉浸在心理医生为其构建的情境里。
“我们所在的海面平静而美丽,船身晃动着,如同被拥入温暖可靠的港湾,那股平和温馨的力量将你轻轻托起,慢慢地摇曳。像是落入了一个轻柔的梦。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一片漆黑。”
“你感到安静吗,只有你一个人。”
“是的。”
“你有什么感觉?害怕吗还是孤独?”
“孤独。”
“你看一看,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在黑暗里。”
“在不远处有个箱子。”
“箱子。箱子是什么颜色的,皮质的还是沉重的木箱子。”
“木箱子,很大。”
“箱子在这里多久了。它一直陪着你吗。”
“很多年。”
“你有没有打开过它。”
“没有,我不喜欢里面的东西。”
“可以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吗,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
荀道沉默着。
“你从很早的时候就拥有它了吗。”
“对。”
“现在是2038年,它在你的生活里。你不止一次反复地看到他,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开它吗。”
荀道像个紧张的少年那般,不自觉的搓着膝盖,“想过。后来箱子猛地关上,我很难打开了。”
“但是现在箱子里的东西推开盖子自己爬出来了,你看到了什么。”
“两个皮影。”
“好的。你看到两个皮影,他们小小的,矮矮的,在你面前蹦蹦跳跳,是吗。”
“是的。”
“他们是男是女呢。”
“两个小男孩儿。”
“你觉得他们是谁呢。”
荀道不说话,似乎是无声地抵抗。
“他们是你过去熟悉的朋友吗,还是已经失去的。”
“我失去了,我找不到他们了。他们抛弃了我,后来他们又回来找我了。”
“那你开心吗。”
“开心。”
“现在是2051年,他们和你在一起生活。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喜欢。”
“你有想和他们一起去哪里玩吗,在你面前是什么样的景象呢,你们都会喜欢的。”
“桃源。”
“桃源里有什么,能具体地给我描绘一下吗,我想和你一起看看。”
“有山。”
“有山,还有什么呢。”
“有一道门。我们在山庄里,很安全,从外面谁也找不到。”
“看来这里很美丽,很让人放松。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出去了。”
“但是外面有人在修通往山上的路,他们修到了你住的地方。怎么办。”
“我要把他们都赶走,我要保护我的朋友。”
“我们不能确定他们是坏人还是好人,我们不应该给他们下定义,或许我们可以先和他们聊一聊。”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不想。”
“好的。现在我们回到山庄里,想象一下,你的朋友会和你说些什么呢。”
“我很想念你。你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存在,我不想失去你。我回来了,抱抱我。”
“那你呢,你会对他们说什么。”
“我们一起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吧,没人可以把你们带走。”
“你带他们跑到哪里,我身边可以吗。在这片温暖的海洋。”
“可以啊。”
“先到这儿吧。”赫观宁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荀道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腿上,声音懒懒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你失败了。”
“嗯,我失败了。”赫观宁躺下来,鼻尖和他的鼻尖碰在一起,“但怎么感觉你快睡着了呢。”
荀道不想睡的,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沉入那熟悉的黑暗,木箱子静静躺在一旁。
他不安无比,明明是夏天,却瑟缩着往赫观宁怀里钻,手指无意识绞着他的衣摆,紧紧地,不肯松手,喃喃道:“我们就待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好。”赫观宁低头吻在他的额头。
等荀道醒来,发现他食言了,不知会不会气得哭起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荀道口中的那两个皮影,正是年少时的他们。
他下了床,把荀道抱在身前。荀道的肌肉很紧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赫观宁不合时宜地想,他愿意这么抱一辈子,将这分别的时刻延长到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也能够忍受。
船边并列着另一艘船,沈真和阴昭晴站在边缘,看着赫观宁走过来。
阴昭晴恋恋不舍地抚摸荀道的面颊,拂着泪。
赫观宁上了旁边的船。荀道很是不安,眉头皱着,他不由得多守了荀道一会儿。等他出来沈真和文澜已在这艘船上,阴昭晴说她不走了。
“妈”,赫观宁还不是太习惯这个叫法,“你别留在这里。”
阴昭晴表情从容,心意已决:“在岛上我看到,人类的下限总是一次次突破我的想象。”
“献祭日就在后天,你没告诉他?”
赫观宁摇摇头。
“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都要注入你的脑海。实验如果不成功,温岭还会利用意识池里的大脑再来一次,你会饱受折磨。”
“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孩子,你会痛。”
赫观宁感受着她给予的久违的母爱,想起遥远的曾经,那两个温暖了他童年的女性。
阴昭晴视线追随着自由自在飞翔于他们头顶的海鸥:“我马上也要被他改造,植入你的意识。唯一遗憾的,是没见到我的孩子好好长大,也看不到他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她接着道:“你我都是不能自主之人。等那天我进入你的意识,会和其他意识抗争,牵制着你少做些你本不想做的事。你那时可能已经在众多意识的主宰下丧失了自己的意识,我试着,能不能在那时,让你保持片刻的清醒。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尽可能护着你哪怕一分钟。”
“您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一切错误并非由您开始,也不应该您来赎罪。”
“世人不会原谅我”,阴昭晴自嘲道,“只要你活着,我便也在你的意识里活着。和别人的意识对抗,也算是发挥我最后的价值。在所有意识产生出来的无数个想法里,或许我们可以找到终止这一切的方法”,年长者用特有的沉稳语调鼓励着他,“一切尚未注定,何妨拼死一搏。”
赫观宁救不了她,最终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在文澜与沈真沉重的目光里,船松开锚绳,渐渐地,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都知道的,我们的计划。”
“可是,他一直使用你的大脑进行实验,想换别人的,也来不及了。”赫观宁同她都畅快地笑开。
“你是怎么瞒住荀道,后天就是献祭日的。”
“很简单,他还没来得及进群聊。”
豁达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盘旋在海面上。午后的日头实在太大,两人转身回到船舱里。
阴昭晴坐在赫观宁后面,他站在驾驶位,拨动按钮,握着方向盘,发动机的轰鸣声随即响起。船向前开去,浪花在船尾铺开,过往的一切都随成片白色的泡沫湮灭在广袤的海域。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琐。
后生可畏,这个词寄托了她对荀道的全部期望。
她知道儿子醒来,势必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让深渊于世人面前无处遁形。
她会竭尽全力维持赫观宁不丢掉自我,沦为会员们的工具。
她看着赫观宁的背影,这孩子的一生,真是太苦了。同归于尽,他肯定不止一次想过。
在这燥热的天气,他的心却有如被冰块捂了半生。
风雪载途,自燃心灯引路。匆匆一瞥爱人容颜,仍要奔赴绝地,远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