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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献祭(二) ...

  •   大堂内,赫观宁手脚被绑缚在白色的手术台上,挣扎不得。

      温岭冷眼俯视着他:“你和荀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是我。”

      “凭什么是你。你也配和他比,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好好”,温岭气极,面上仍是纹丝不动。机械手抬起赫观宁,将他翻了个身,他的后颈暴露在温岭眼前。“不给你打麻醉了,温岭说,这是我给你的惩罚。”

      刀尖刺进皮下,熟悉的痛感带着他回到了伐木厂那具解剖台上。他的脑海里一时间只剩下一句话:此生曾那么多次擦肩死亡,他能否停歇在爱人身旁。
      只是徒劳无望的念想。

      “放心”,温岭道,我会很小心,不会戳到你的神经,“不然你瘫痪了,以后可怎么和我在床上共赴巫山云雨。”

      “异想天开,我吃掉你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变成鬼后把你生吞活剥,嚼个稀碎。”

      “话别说的太早。我先给你装好脑机接口,等明天一早,会员们的意识流入你的脑海,他们想要永保权力,势必会遵从我这个造物主,你也不得不遵从我。”

      “你不会得逞。”

      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温岭的步骤被打断,有些怒意,“谁?”

      “是我。”阴昭晴说道。

      “怎么,没跟你儿子一起逃?我不会再让你参与实验了。”

      “他和荀庸是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为什么你一定要他。”

      “没有。我早把荀庸给忘了。荀庸不够聪明,他还是我学生的时候,就很聪明。”

      还是个智性恋。阴昭晴道:“如果我没有进入他的意识,那关于人造子宫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识,就不能掌握在你的手里,后来项目的接班人并不理解那些原理。”

      “好啊,我会让你第一个进去的。”温岭指了指他身后诺大的池子,“我明天会和我的十个助手取出将近一千颗大脑,放入池子,还得联通到赫观宁最初的那颗大脑上,然后所有的意识由他的第一颗大脑,通过管线再传导到他目前的大脑里。不到一上午,他就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你太自负了,你的实验未必会成功。”

      “要不是你们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温岭陡然提高了音量,“我会反复实验直到我满意为止。哦对了,我知道你儿子又上岛了,我已经派人去了结他了。”

      此话一出,赫观宁和阴昭晴俱是一惊。糟糕,事情不在她们的控制范围,这孩子,怎么又回来了呢。

      百密终有一疏,赫观宁气得阖上眼,又想哭又想笑,末了只余一声叹息。
      值此危急关头,他的爱人来同他患难与共。他本想了无挂碍地离去,此刻身体里却又挣扎着生长出求生欲望。睁开眼睛时,只剩拼死一搏的无畏:“你如果敢动他,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乖孩子,别这么早下定论。”

      只是温岭也没料到,比他派出的杀手更早到她们身边的,是赫观宁先前运来岛上的三个仿生人。

      沈真和荀道给她们仨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他们坐在沙发上。

      “赫先生通过脑内芯片告诉我们来保护你们。他知道你们不会再离岛,目前正有杀手准备袭击你们。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护送沈真离开,我去实验大厅。”

      “怎么又说这种话。”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就只剩你。”

      “我和你一样。”沈真迅疾说道,“她要是在,肯定会和你一起去。”

      荀道只得压下担忧,不再说什么。

      眼下,他们来不及做出什么周密的安排,最终荀道决定,由三个机器人护送他去大厅,让季潭来同沈真会合。他等不及了,在警方到来,救下这里的人们之前,他要去救已身处危险之中的赫观宁。

      当他踏出房门,开到楼下空旷的道路上,就已暴露在了狙击手的目光中。

      机器人把他包围在中间,用钢铁之躯格挡住远处枪火的射击,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因他的出现,献祭计划不得不提前。

      温岭迅疾下令,让所有会员此刻到达大厅。

      深夜,工人们还在“自愿”工作,雷漾听见窗外传来许多高低起伏的人声,似乎猜到了什么,他向声源处张望,也发现计划提前了。

      其实他不想留在工厂,是季潭说:“你就留在这里,不要把工人的脑机接口给关机,等警方来之后再解除他们的人身限制,不然他们冲出工厂,会造成无谓的伤亡,很可能遭遇屠杀。”

      “我不要。”

      “既然想和我谈恋爱,连我的请求都不能答应吗。”

      “好吧。”

      人群离最前面那个人有一千多米,那人似乎吸走了全部的火力。人群里的,包括某些隐匿在暗处据点的子弹都朝他袭去,那是……雷漾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枪,瞄准镜对准了那人——是队长!!毫不犹豫,他开枪朝自己判断出的狙击手方位射去,给荀道打掩护。

      如此,几乎是侥幸,荀道与大厅近在咫尺。

      但门前站着的一排枪手上前要包围他,他进不去,绕到建筑的侧面,企图寻找后门。枪手一溜串地跟着他。

      季潭眉宇凝重,呼叫警方前来救援。沈真干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行,我得去救他。”

      “别贸然行动!”

      “我有方法的,我是会员,我能进去大厅,你等你同事们过来一起行动,我等不及了。”她像一阵烟似的,窜出了门外。

      季潭无可奈何,他把枪塞进裤腰,外套的里面,下楼混在了人群里。

      沈真以最快的速度跑进了大厅,她看见赫观宁被控制着,后颈突兀地接入了几根彩色的线路,表情因为忍受活生生地外物入侵而极其痛苦。在他一旁,荀道的母亲——她的干妈作为第一个被剖出大脑的人,头骨被砸出一个大窟窿,里面空空荡荡,头发被血浸染,黏在一起滴滴答答。

      她和他们中间相隔的,是数百台解剖台,一些会员已经躺在了上面,服下麻药陷入昏沉。

      悲恸万分,她瞬间失去了理智,要往里面冲去,阻止温岭。季潭拽住了她,“实验还没完成,你过去会被他们抓起来的。”

      阴昭晴不在了。
      也没看到荀道。
      被害了吗!?

      “你这个恶魔”,沈真指着温岭,踩着愤怒的步伐靠近他,“你不得好死,我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杀了你!”

      “你把荀道怎么样了!?”她质问着,从裤带里抽出了分解自己哥哥的那把刀,刀尖刺入他的肌肤,挟持了他。

      枪手们又冲进屋内,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
      季潭忙紧去解赫观宁身上的束缚带,他看出来赫观宁瞳孔涣散,神智已不清明,似被什么东西控制着,茫然地摇头,努力用属于他的一点神识辨认自己是谁,“荀道呢。”

      “我不知道。”

      “求你,去找一找他,先去救他。”赫观宁呻吟道。

      他身上的带子被全部解开,那些管子季潭却不敢擅自拔,怕出什么意外。是他自己一边怒吼着一边生生拔下来的。

      温岭道:“他难逃一死。”

      没人回应他,刀尖刺入他的衣料,季潭给他上了手铐。一转眼,赫观宁正以一种奇怪的步姿走出去,那些枪手见此,害怕他这个怪物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一时间只将枪口对准他,不敢靠近。

      他甫一出门,就见廊下荀道胳膊负伤,也是没料到赫观宁就在门口,荀道的脚步顿了下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对他扯了个笑:“都干掉了,我带你出去。”

      他捞住赫观宁的手,“你没事吧?”

      “有事……”赫观宁甩甩头,他的意识已经快不属于自己,慌乱中他甩开荀道的手,“你们快点走,别管我了,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没关系”,他不愿听观宁的,看着他一点点陷入绝境,“要是这次像十二年前那样必须和你分开,那我宁愿战死在这里,我姓荀,荀庸的荀,我本来就该死在这里。”

      这不意味着他失去了某些荣誉和信条,唯有死亡方能保全他竭力捍卫的信仰。

      可是他还想顺从自己的心,救赫观宁,这样似乎有些贪心。或者,可以和他一起死。

      仿若听到他的心声,赫观宁乞求:“杀了我。”
      “再去杀掉我的大脑。”

      他整个人此刻非常地迷乱癫狂,又发出恶狠狠的、不属于他的声音,像被鬼附身一样:“你这个该死的警察,要不是你,我们的计划不会失败!”

      “杀了他!”
      “杀了他!”
      此起彼伏的讨伐声紧紧相连,从赫观宁的喉咙里发出。

      还有一声微弱的尖鸣泄出:“儿子,快走啊。”

      母亲和那些会员的意识,占据了赫观宁的神识。

      无边无际的意识在赫观宁脑海里涌动,他不熟悉,他竭力排斥,却赶不走他们。他的神思在里面显得微不足道,各种意识一直争夺探讨着决定,挤压着他的想法。好几个意识在对话,他的意识快要被毁灭,被吞噬了,他甚至快要认不出面前的人是谁。他的记忆也被那些人的记忆篡改,而所有的人都恨不得杀了荀道。他的主观意志一直在试图争夺对身体的主权,屡屡以失败告终。

      他痛不欲生,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向荀道,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抵在墙上,那像沟壑一般的伤疤摩擦着他的手心,他不想这样的,可使出的力道越来越大。

      后颈还在不停地溢血,淅淅沥沥洒在地上,真像个来讨债的鬼。十二年前他害了赫观宁,这是他应得的报应。荀道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不作抵抗,泪痕滚滚。

      这混沌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他知道,赫观宁也活不了的,像真真说的,很快就能重逢。阳间活这一遭太痛了,但愿地府真实存在,那样他们还能在阴间再活一遭。

      命运如此捉弄,他们都心如死灰,想让一切都结束。赫观宁根本接受不了现在的自己,他成了人类的祸害。如果能死在荀道手上,他心甘情愿。可他怎么能把手攥在荀道的脖子上呢。
      “松开啊”,他听见阴昭晴绝望的声音,“观宁,冷静一点,你得通过疼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季潭见那么多会员目睹着门外,墙后面他们看不见的一幕,掏出枪来到门外。见此情形,他一把扯开赫观宁,“你疯了!!”

      荀道身子滑落在墙角,一个劲儿地喘息着。

      后颈的伤口和地面摩擦,赫观宁有一瞬间恢复了神智,灵光一现,他找到了用疼痛控制自己身体动作的方法。

      只见他飞快地将五指插入自己的伤口,表情痛苦到扭曲。
      “你杀了我吧。”
      “荀道。”

      荀道泣不成声。神啊,求你别让他呼唤我的名字。

      “你是在救我。”赫观宁轻笑着说。他想,如果生死无法由自己抉择,他希望把审判的权利交给荀道。要死,也死在他的手里,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天命难违,他们在命运面前一败涂地。

      最终,荀道狠下心来,决定成全赫观宁的想法,和他同归于尽。

      他接过机器人从它身上扣下来的匕首,握在手里,整条胳膊都在抖——他下不了手。

      赫观宁不忍他犹疑纠结,一把夺过刀刺进了自己腹腔。鲜血随即上涌,从口中淌出。

      荀道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呆呆地看着他,而后是穷途末路声嘶力竭的呐喊:“观宁!”

      他这一嗓子叫醒了看戏的会员们,枪林弹雨顷刻间再次登场,季潭尚来不及后退,赫观宁倾身挡住荀道的身体,替他挨了数颗子弹,他们同季潭一齐倒在了门前。

      屋内,沈真果断地将刀刺进温岭心脏,反正她也逃不掉。那些会员当下什么也顾不得,愤恨地冲进来,将她的身体射成千疮百孔,待她倒下,怒气冲冲地围上来踩踏她的尸体。

      其实后来她又给德斯写过一首歌。马上,她就能回到德斯的身边。

      如何描述这一生呢。没有人真能摧毁她,没有人可以让她停留在绝地。她像雌鹰一般翱翔于风雪,在过往被囚禁的时日里,也从未忘记自己的主体性。

      她的灵识飘到高空,看自己的躯体被罪人蹉磨。有个发光的身影前来接引她和季潭,她们于荀道赫观宁身前留连。婉转叹息,无力回天。

      她和路德斯、季潭皆为正义而死,当归大道,不容停留。季潭飞到工厂,最后去看了一眼雷漾。

      雷漾好像听闻到空气中一声叹息,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望着屋里那滩血,生平第一次流下泪水。

      她们三人只余深深的祈祷,彻底了却人间事。

      天将亮,会员们一窝蜂聚在大厅,观察着实验仪器,妄图继续进行实验。

      没有人再注意门边靠着的那个便衣,也没有人注意旁边相拥在一起的那对小人。其中一个鲜血淋漓,奄奄一息,另一人伏在他身边,慢慢地等死。

      赫观宁一心求死,几乎忘了命令机器人带荀道试着逃出去。荀道目光落在了季潭身旁的枪上,他想给自己和观宁一个痛快。

      机器人真正的主人透过它们的眼睛看透了一切,在屏幕前气得不行。应了赫观宁的请求,也作为对他们的回报后,她日夜颠倒,孜孜不倦,好不容易才造了三个高精尖机器人,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留下他们的命。于是樊鲸吟启动应急程序,对机器人亲自下令。

      会员们没有注意到,机器人打掉荀道手里的枪,背起他们两个,潜进了山里。

      外面惊天动地,数十架直升机轰鸣,枪炮声尽管隔着森林,仍是不绝于耳。他们躲在深山里,等一切平息。

      直到傍晚,枪声方停。直升机回程。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白天时,荀道给赫观宁包扎时他便已陷入了昏迷,知道他气数将尽,也没再背他起来,颠簸着找其他下山的路出山,只是静静坐在他身旁,手一直放在他的手上。

      秋雨来迟,天空洒下细细的绒丝。忽而转大,将天地笼罩在可怖的雷雨声里。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赫观宁死去,可医学上的手段已经无效了,他依依不舍地松开赫观宁的手,起身走向四周,试图寻找神迹,请苍天降临一个有神力的小动物吧,或者让树神显灵。

      他知道这些都是徒劳无功,可他像刻舟求剑的人一般,不肯放弃。

      就在他们不远的地方,荀道看见了当年赫观宁曾在冥山看到的木厝。在被植物占领的几间木厝旁,也有一个神龛。雨中,他回头看了一眼,赫观宁还在他的视线里。

      他迫切地踩着泥泞来到神像面前。荀道别无他法,唯一一件还能为赫观宁做的,是屈膝跪拜。

      黑夜里一切看不分明,暴雨倾泻,风和林木癫狂乱舞,无序地嘶吼。雷声乍作,劈得他五脏六腑颤栗绞缩,惶恐地合十双手,闭上眼睛。

      雨水顺着漆黑如墨的发和纤长睫毛浇灌在脸颊上,抚过他紧闭的嘴唇,顺着下巴如宛转的珠链飘落在湿润的黑色土壤里。

      天地无言,万物或动或藏。他腿颤抖着,孤立无援,“跪下来”这个念头诱惑他,以此寻求解脱。

      以此安能求得解脱?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可为了赫观宁,他愿一试。

      他回头望向奄奄一息的人,透过重重雨帘,依稀见那人目光温柔。尽管眉头紧皱,面色苍白。他看上去却像得到了解脱,无执无欲,不念亦不求。

      “别跪”,赫观宁气若游丝,雷电吞噬掉他的声音,荀道努力辩识他的嘴型吐字,而后,双手慢慢放下,无力地垂在腰侧。

      为什么不让跪,是不是这片土地也会吃掉你的血肉,你打算长眠于此。

      眼眶洇热,鼻息不匀,泪水止不住地溢出,如同两人不可捉摸的命运一般消逝在黑夜里。

      荀道跑回他身边,在跃动的视线里,赫观宁唇角上扬的弧度愈来愈明显。

      手指微动,赫观宁实在没有力气为荀道擦去眼泪,迎着无穷无尽砸落下来的雨滴,努力保持眼睛睁开,笑着看他,“别哭。”

      荀道抑制住快要失控的抽噎,伸手放在他胸肌上面,感受心跳的频率和力度。

      “荀道,我没有遗憾了。”

      将死之际,赫观宁没有说出一句“我好爱你”之类的话,他不能再拖累荀道,这是他最后能为荀道做的事,可有一句话,他忍不住想说,就像说出人的遗言那般。

      赫观宁道:“再低一点,想和你说悄悄话。”

      下唇快被咬破,荀道壮似镇定地俯身,凑到他唇前。

      温热的呼吸喷过来,荀道冷硬的耳朵不自觉动了动,只听赫观宁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我不信神,你比神真实。”

      一瞬间,荀道呼吸和心跳都停滞了,在嘈杂可怖的野外密林里,他听见了自己和观宁的心跳声重合。泪水再也无法抑止,他埋首在赫观宁颈间,哽咽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别说了。”

      这是荀道之于他的意义。

      无法言说没有前路的爱意,语词在心头和意识里辗转碾磨,最后清晰浮上来的,是赫观宁目光追随过无数次的身影,生动鲜活。比所有的神明离他更近,比所有的人更爱他。

      能在他的注视下死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不要为我难过,无论如何,继续走下去。”

      “不”,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他咬在赫观宁锁骨上,倔强地不肯松弛牙关,“观宁,留下来,你会的……对吗。”

      赫观宁的手掌落到他的后脑勺和脖子上,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地话:“好想和你做|爱。”

      赫观宁想做|爱,一直到没有余力去想其他事情的地步,想把所有的立场质问和遗憾都抛诸九霄,在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一梦遥遥,不可期。

      “好”。荀道伏在他的身上,亲吻他的嘴唇。

      他们肮脏的污血相互交融,身与灵俱轻,一同飘在混浊奔涌的黑水里,指腕相扣。没有人指责,因为他们流向死亡腐锈之地。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黑风寨破的冥山是如何跑出去的。”

      “记得。”

      “如果横亘在你面前有十万大山,我在山的那头,你依旧会来见我,对吗?”

      “会的,不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奔向你。”

      有这句话,荀道死也无憾,可是他心有不甘——不甘于命运对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围剿,不甘于烈火焚烧的尘世,同他草草收尾。

      荀道站起身,绕到他的脚边。雨水冲刷着义肢上细碎的残枝败叶,反射出冰冷锃亮的幽光。
      他拆卸着赫观宁大腿下面沉重冷硬的义肢,想让他更自在一点。

      “你知道我幻想中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吗?”

      “没有我在。”荀道难掩嗔意。

      “和你重逢之后,我设想过的第一个版本是有的——

      你不会拽着我手上的镣铐,也不会押着我的肩膀,你会牵起我一只手,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

      仿佛你不是在押解一名犯人接受审判。

      那只是一个阴雨放晴稀松平常的日子,你来带走在外面独自走了很远路的爱人回家。

      我们即将走完九十九步,最后的一步。

      也是在这样的大雨过后,我们正巧走在丁达尔效应产生的一大团纯洁的光晕下,昨日种种,好像都散在了光里。”

      他气若游丝,绘声绘色地描摹着那个与此相反的结局。

      “那个时候我看不见你的正脸,但我会盯着你被风吹动的头发,缓缓地用只有你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人生头一次,他不用费尽心机去推理前方该走哪条路。

      那时荀道听了他的话,脚步微顿,又会接着快步走起来,头也不回,道:“我们殊途同归。”

      心上人不嫌讽他满身污浊和淡漠,只是默默牵着他。

      会用那道挺拔的身影,坚定地挡在他前面。尽管他们都清楚,赫观宁已经不需要依靠另一个人来保护了。

      无数血腥博弈和寂静光阴在灰尘里缄默,他四处漏风的人生竟也有了着落。

      大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脸和脖子冻得通红。目下湿冷萧瑟,回身一望,透过凌乱的发丝,连通岛屿的长桥仿佛通往世界尽头。他曾将人生最该意气风发的年岁都困在那里,如今他被人拽回,走向新的一程。

      无端地,他轻声吟唱起来,似埙般幽冥旷远,似笛般潇洒豁达。万千肝肠,难言情衷,都寄附在这随意的曲调里。

      “随风飞走吧,都飞走吧,走吧,

      我早已越过万重山啊,

      敬爱的魂灵啊,请不用再为我劳心牵挂,

      心爱的人啊,想在你耳边说悄悄话:

      等春天来临枯树会生出新的枝桠。”

      “真好听”,荀道学着他的语调再张口,却是断断续续地嗫嚅抽泣,鼻音浓重:“都飞走了,走了……我陪你看辛夷花,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到过去,我不让你去冥山见我了,让时间把当年的你还给我……”

      赫观宁笑道:“我这一生,万般劫难还复,不过是重逢故人的路途。实乃喜事,何来悲戚。亿万年后,我们会再次相遇。不过这辈子,我还是对不起你。”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荀道摇着头,雨水无助地落在赫观宁胸膛上。他倾下身来,在赫观宁身体上方设了一道屏障,像地震时苦苦支撑压住身体的房梁的姐姐保护着身下的弟弟,替他挡去瓢泼大雨,以防赫观宁失温,提前陷入休克。

      死亡已无法避免,压在他身上的,是他后半生踽踽独行的重量。

      树下,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身下的人已经凉透了。唇角还挂着那抹微笑,瞳孔里平和与痛苦参杂,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睛里投射出倒影,荀道凝视了一晚他的眼眸。
      他们身边,是赫观宁身体里漫延出的几汪血水,和明亮的天空互相辉映。白云在上面缓缓飘过,风轻而易举吹走了他的生气。

      最终荀道再也挺不住,整个人趴在他血液流空、脏腑塌陷的身体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尽管樊鲸吟告诉警方,他们在山里,但深山老林,警察日夜搜寻,还是没有找到他们。

      良久,荀道生出了一股无法阻拦的决心,他将赫观宁背在身上,一步一步,摸索着下山。
      不会让你和褚灵一样,孤零零的曝尸荒野,我带你回家。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体力彻底透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在了地上。

      此刻他已靠近山脚,热成像终于捕捉到了他们。
      何定他们大喜过望,立即调转方向,朝他们奔去。

      实验室里安静而温暖,仪器运作的声音规律而枯燥,令人昏昏欲睡。

      舱体里,一具属于人类的身体日复一日地生长,扩张。他的容貌和当日死去的那个因实验滋生出的怪物别无二致。

      “叮铃”,舱体周身闪烁着蓝光,清脆的机械音像是一道赦免:“身体已成熟,请准备舱外适应条件。确保温度,湿度和气体成分利于人类生存——001号实验体现已苏醒,请做好防护准备,抵挡实验体的恐怖谷效应和意外行为。”

      舱门打开,里面的人睁开干净的眸子,记忆纷至沓来,短短一瞬,他似历经千秋万载,从稚嫩变得成熟。尚未熟悉环境,他却知晓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重生。他把视线聚焦在眼前泪光盈盈、鼻尖翕动的人身上。

      这一世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阔别许久的爱人,是人间温柔的化身。

      三世一梦。俗事尘缘,爱人错过。

      然今遗憾消弥,凡人新生。赫观宁在他面前,赤裸着身躯坐了起来。在落入踏实有力的怀抱之前,他笑着捧起故人的脸。

      那泪珠因他的动作而滑落,滴在他的肌肤上。轻盈、温凉、柔软——坠楼时飘忽悲鸣的风雪原是爱人的一滴泪。

      他禁不住蹭了蹭荀道红红的鼻尖,如愿说出了十二年后和荀道重逢的那一瞬间被理智憋回胃里的话,只是一句简短的、却徘徊于他头脑里十二年如咒语般的执念,是缄默于唇齿间期冀来生启口的问候,他说:“好久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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