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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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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潭就这么坐着雷漾开的车,驶向不夜岛。他心绪沉重,还牵挂着案子。想着借雷漾的力提前在岛上蹲点收集情报,也未尝不可。
明天上午,同事们会同武警一起,荷枪实弹,坐着警车和武装直升机来到这里。
连夜制定打击犯罪集团的计划,但时间紧迫,他怕有疏漏,才要雷漾也带他来。
明天要举行献祭,雷漾说桥尽头的关卡比平时站了更多的人,审核强硬,不容置喙。所以他现在卧在后备箱里。空间又窄又闷,他听见雷漾和车外的人交谈,过了一会儿,汽车重新发动,他放下心来。
雷漾把他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工厂里曾属于他母亲的那间宿舍。
本来是一对夫妻一间房,或者同性工人一间房,看在他是私生子的份上,这间小小的房子,是属于雷漾的。
他跟在雷漾后面,匆匆上楼时只注意到了工人后脑勺下方的脑机接口,一进屋就坐在雷漾的床上——坏了,要是他们被控制着攻击警方,明天我方来的人手很可能不够。但既然是被控制的,就意味着并非自愿会犯罪,不能对工人们随意用枪。先前荀道也说过,岛上地形四周低,中间高,这里的火力很容易占据制高点,易守难攻。
他迅速把工人的信息反馈给了方局,增加人手。
也把献祭日就在明天告诉了荀道,要他切勿擅自行动,保全自己。
雷漾准备独自一人去雷家别墅,季潭问:“对方有多少人口?”
“四口。不算我的话。”
“你要杀几个?”
“一个。”
“太危险了。把他引到这里来。”
雷漾便发了一些辱骂刺激的话给雷霆,惹得他气势汹汹上门讨伐。大抵雷漾没掌握好那个度,一同上门的,还有雷霆的另一个儿子。
门刚拉开一条缝,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就一脚踹开,两人走了进来。季潭摁住雷漾的肩膀,示意他先别行动。杀掉两个人太明显,或许会影响明日的任务。
雷漾并未察觉到他的意思,门被他轻轻关上,袖子里的刀顷刻亮出来,划开了雷霆的脖颈。鲜血顺流而下,洒了满地。
他的儿子听见父亲突兀的粗哼与哽噎,回过头来,大惊失色,当即要开门离去,被雷漾伸腿,一头磕绊在门上。
季潭被雷漾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搞蒙了一瞬,又连忙绕过雷霆还冒着热气的尸体,同他一道钳制住他的兄弟,“我们先把他关在这里,等明天让人带回局里。”
“不”,雷漾罕见地发出不同意见,他很平静,只是在说平常话:“他反正都是要死的,现在杀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没害你母亲。”
“但是他对我很不好,总是喜欢把我关起来。”
闻言,季潭把他的手握在手里,“冷静一点,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先把他抬到屋中间,不然血会流出门外。”
雷霆死不瞑目,怎么看都像是在瞪雷漾。雷漾把他的眼皮合上,蹲在一旁观摩着他的尸身。而后,他自然地用刀剥开雷霆的衣服,挑向两边。目光留连在雷霆裸露的上半身,似是想做Y型切口,最后又换了其他想法。他直接将刀刃悬置在脖子伤口下方的断面上。
“你要做什么。”季潭隐隐觉得不对劲。
“剥皮。”
“什么……”料是他们明天可能都活不了了,才理解雷漾在死前想把一切都清算干净的想法。他不拦着雷漾杀雷霆,是因为根本无人追究他们这两个死人,倒不觉得有负自己警察的身份。雷漾若在古代,杀人偿命,为母伸冤,天经地义,并不犯法。但他现在的欲望超出了季潭的理解范围。
“我解剖过很多具尸体,有的被我用刀一片片划下来,码放在一起,骨肉完整分离,很工整很漂亮;有的被我做成了标本放在柜子里面。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有剥过人的皮,如果明天要死的话,我想在死前试一下。”
“不是你在学校接受的训练?”季潭震憾到无所适从,但他还算镇定。
“学校那些尸体我不喜欢,不新鲜。”
“那如果明天真的会死,在死前,你就没有别的想要做的事吗,为什么是这种?”
“队长在某个时刻,肯定也想试一下。这会上瘾的,精密优雅,解剖过程宁静而又祥和,不仅是视觉盛宴,整个身体的毛孔都会开心到翕张。”
“他和你……应该不一样,他知道怎么约束自己。”
雷漾还没放下手中连接在尸体上的那一小块人皮:“我们不一样吗。”
季潭没再说话。
雷漾站起来,离他很近,几乎要将脸都贴在他的脸上:“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我和你们真的不一样吗?”
季潭看着他单纯无邪的眼眸,明白作恶为何对于有些人来说是那么简单。环境对一个人的塑造真的很不讲道理,他明明是懵懂的,困惑的,毫无防备的,而自己脑海里的警报已经响了一轮又一轮。
离他远点,他不正常。他是个怪物。
怪物挨他那样近。
又近了一点儿,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可怜巴巴地想要索吻。
季潭睫毛不停地眨动,对面前的一切无法做出适当合理的反应。因为这本就是超出了世俗常规的一个境况。
“这样做,是不对的。”季潭退开,来到他的后面,打开衣柜,除了少量的衣物,那里摆满了他视若珍宝的标本。完整的头,几颗眼珠,还有其他器官,不一而足。
旁人童年里的玩具或许是娃娃和卡通汽车,雷漾只有工厂里死去的一具又一具尸体。按理说,面对这些他可以毫无反应,但他现在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眼前味道刺鼻的瓶瓶罐罐,是雷漾。
明明他们才刚说完喜欢啊。
如此直白地,雷漾把自己展示在他最珍视的人面前,以为那人会全盘接受他的一切。
他看明白季潭的反应了。
季潭没有撂门就走,坐回了床上,旁边还靠着雷漾快要吓晕过去的兄弟。
“你过来。”
雷漾有些难过,听话地慢慢走过去。
季潭从桌上抽了几张纸,抻开他的手心,细致地擦拭着粘腻的血迹:“没有人教你是非。以后若真有机会,我告诉你,人们在世上,都会做些什么,应该怎么做。”
雷漾羞涩地抿起嘴唇:“季潭,你对我最好了。”
可这承诺,只怕如梦幻泡影,恐将消散在明天的阳光之下。还是太小,季潭刮刮他的鼻梁,遗憾地想。
岛的中央,地势平缓的山坡上坐落着一个安保重重的大厅,在如墨泼洒的夜晚里灯火通明,建筑上布满了青铜器的花纹,高大巍峨,神秘雅致,又彰显着文明血腥和蛮荒的一面,像是煮沸生人的炉鼎。那是温岭明天将要进行实验的地方。
荀道和沈真又回到了赫观宁的住处,但赫观宁不在家。
百分百的可能,赫观宁此刻就在山腰上那戒备森严的大厅里。
不是说明天才开始吗,实验却像今晚已经就绪了。荀道和沈真面面相觑,焦头烂额。
他联系了母亲,可阴昭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也在那里,并未回信。
岛上其他会员的家里有些还亮着灯,尚未休息。按理说,他们明天早上才会一齐去往实验大堂。所以,只有观宁,这个重点实验品,被提前带走做承受他们进入自己意识的前期准备。
沈真问:“要不要现在就联系警方,出动警力阻止他们。”
“不行”,荀道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咬住自己的食指关节,“温岭的实验如果被打算,晚上视野受限,他很容易在我们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逃走,还会把技术转移走,那时就不好抓住他了,搞不好,温岭又选了另一个人当实验对象,若是成功了,比现在还要麻烦。”
“那就一直等着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赫观宁被改造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如果失败了,他会不会没命?”
“依温岭对他的喜欢程度,应该不会。”
“谁、谁喜欢他?”沈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岭。但是观宁很谨慎,一直没让他得逞。”
“老不死的,祸害遗千年。”沈真声情并茂地吐槽,“那,我们不救他了吗。”
“不救。”
赫观宁的真实目的就是如此,送荀道沈真离开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等警察登岛来杀掉自己和温岭。他知道荀道会理解自己,也不会登岛让他白忙一场。只是他低估了荀道的执着,与他同生共死的决心。荀道和沈真又登岛了。
“他就是想着,出什么事,他自己一个人受着就够了。也可能他有自己的计划,会毫不迟疑地毁掉自己。”荀道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亮如白昼的那幢冰冷的建筑。
“你们两个,还真像啊。”沈真感慨道。“其实,在那次聚餐之前,我就已经见过我干妈了。”
荀道视线转向她,等着下文。
“沈擎和我刚到岛上,他就说想有个我们自己的孩子。但近亲繁殖,后代有缺陷的风险太大,他就带我去找你妈妈,想拜托她这个创始人走人造子宫的流程,以防万无一失。”
“干妈拒绝了。沈擎又要带我去找现在接管人造子宫项目的人,干妈拦住了她。最后我佯作精神病发作,要杀掉沈擎和那个项目负责人,沈擎才作罢。”
“后来为了感谢她,我做了一些桂花酒酿软酪去看望她。她和我提起来,自己有个儿子叫荀道,很多年没见了,和我一般大。她说,别人都以为我不喜欢他父亲,连带着讨厌他,给他起了殉道这样寓意不太好的名字,其实不是的。她说:‘我怎么舍得他去死呢。荀通音寻找的寻,遵循本心的循。’”
“你妈妈本来也是要被送走的,可是她选择留下。”
其实沈真说了这么多,就是告诉他,如果现在不行动的话,他将要失去的,不止赫观宁。
“给警方说一声吧,无为的准备工作已经在进行了。至于要不要现在就来解救他,还是明天稳妥拿下温岭,都由警方来决定。”
“可是在他们眼里,观宁也是会员。顾全大局至上,他们没有理由救一个‘自愿’参与实验的会员。至于我母亲,更不可能了。”荀道放在窗台上的手握成了紧紧的拳头,“有了,让他们改变计划,今夜对岛屿重点实行海上全包围封锁而非占据高空火力据点,这样温岭再能逃,也逃不出岛周围完整的封锁链。至多两个小时,警方到达现场,我们就可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