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暗夜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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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依然是阴云密布，透不下一丝阳光，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段时间S市的天气一直是这样，就像老天故意不给人好脸色似的。
秋青筠坐在床边，眼神投向空中一望无际的乌云，眼神中不带掩饰地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厌弃。
他刚结束一次令人不太舒服的治疗，胸口处还残留着明显的刺痛和闷痛，一阵一阵如潮水股袭来，使得他本就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青白。
但秋青筠恍若不觉。他表面如常地侧身拉开了床头柜，伸手从深处摸出了一个烟盒。
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烟盒放了回去，转而拿起了烟盒旁的一台相机。
秋青筠撑着床边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窗边，举起了相机对准外面的景色。
咔嚓一声过后，秋青筠低头看向刚拍好的照片。
模糊了。
从前拍照时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秋青筠顿了一下，用纸巾擦了擦镜头，然后再度举起相机。
还是模糊的。
这次不是相机的问题了。
秋青筠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都有不同程度的模糊和重影。他一张张翻动着相册，盯了着那些照片看了许久。然后，他把相机放回了床头柜，重新将柜子锁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发觉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秋青筠闭了闭眼，感受到胸口传来的疼痛感越发地明显。
他能感觉到生命的一点点流逝。就像掌心的一捧沙子，想抓住，却只有从指缝间漏得更快的份。
秋青筠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时才发现指甲不知何时嵌进了掌心，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他看着比之前颤抖得还要厉害几分的指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在床上躺了下来，侧过身去背对那一窗萧瑟，用这种方式来暂时逃避那些令人心烦的事。
秋青筠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他再次睁开眼时，胸口处的疼痛好了一些，但还隐约地存在着。
紧接着，他抬眼望去，看见了坐在窗边，正低头看着书的时聿归。
“你什么时候来的?”秋青筠问，嗓音中带着刚醒的沙哑。
“大概两小时前。”时聿归合上书，看向秋青筠。
“然后就一直在这里？”
“嗯，因为你一直没醒。”时聿归把椅子朝病床拉近了些，“你刚刚睡着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现在看上去才有一点好转。”
秋青筠没有起身，就这么从下往上看着时聿归。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眼中映着的细小的光。
“哦，是吗。”他淡淡回了一句。
“你心情不好。”时聿归说道，语气笃定。
“我确实心情不好。你难道见过哪个人在医院还能高高兴兴的吗？”秋青筠抬起手肘，挡在了眼睛上方，语气中有些许不耐烦。
“你不喜欢医院？”时聿归抱起双臂，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我讨厌医院。”秋青筠把“讨厌”二字咬得很重。
“你是医院的常客，还没习惯么？”时聿归颇为平静地问。
“你竟然觉得这种事能习惯？”秋青筠嘴角扯出了一抹笑容，“看来纵使你是医生，终究还是无法和患者共情的。”
时聿归盯着他的笑容。他发现，自从这段时间进了医院，秋青筠的笑意就从未达到过眼底，不管是戏谑的、挑衅的还是喜悦的。
时聿归没有说话，垂眸避开了对视，病房里顿时一片沉默。半晌，秋青筠的声音响起：“时聿归，我是不是很麻烦？”
时聿归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在我见过的病人里，你还算好的。”
秋青筠道：“不只是从病人的角度来看呢？”
时聿归沉默几秒，如实回答：“……是有点吧。”
“那你走吧。”秋青筠像是等着他这句话似的，在他话音刚落就立马说道。
时聿归一顿，刚要开口，却被秋青筠打断了：“不用搬出我姐，我不会跑的。”
“况且……也跑不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时聿归一言不发地端坐着看着他，脚下挪了一步，却没有更多的动作。
“怎么不动，不相信我？”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时聿归道。
“还有其他原因？”
时聿归沉默下来。确实有其他原因，但他说不出来，或者说……他下意识逃避这个答案。
“……我觉得，你不是真心想让我走。”他最终说道。
秋青筠似乎轻笑了一声，但时聿归看向他时，那一点笑意已烟消云散。
“为什么这么说？”秋青筠问。
时聿归斟酌道：“因为如果让我来看，一个人躺在这大概总是很无趣。”
“哦？”秋青筠坐了起来，像是突然找到了兴趣般，“你要是这么说……那就来做些两个人才能做的有趣的事吧。”
他倾身，朝时聿归吻了过去。
时聿归浑身僵了一瞬，但意外地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秋青筠向后退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望着时聿归准备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没看到想象中或失望或惊怒的面容，时聿归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甚至眼神中也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你觉得有趣了？”他听见时聿归说道。
秋青筠不答，反问道：“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时聿归语气淡淡，“你现在是病人，心情好点有利于恢复。”
只是病人。
秋青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心中莫名感到烦躁，特别是当这个词从时聿归口中说出来时。
他躺回去，背对着时聿归闭上眼：“时医生可真是……恪尽职守。”
病房安静了下来，窗外呼呼的风声清晰可闻。
时聿归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了片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他不得不承认，纵使他再压抑自己的情感，与那人接触时心中某处还是会产生难以忽视的悸动。
休息时间结束后，时聿归继续回去工作，这一干就干到了晚上。
“聿归，今天周五了，你还不走吗？”程雅朝他这边探头。
时聿归收拾了旁边的一堆文件，道：“嗯，我再加会班，这里还有些东西要记录。”
程雅笑着走过来，抽走了他手的文件：“行了，你忙了一周快去休息吧，剩下的我帮你。”
“这……”时聿归不太情愿。
“哎呀，你也给我点表现机会嘛。”程雅朝他眨了眨眼。
“……那就多谢学姐了。”时聿归朝她一颔首，站起了身。
走到医院门口，时聿归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忽然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去住院部的路上，时聿归反复回想起秋青筠早上与之前不尽相同的表现，还有那一片山茶花。
他能感觉到，秋青筠的真实面貌可能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但时聿归不敢确定，这是不是那人所展示出众多面具的其中一副罢了。
走到病房门口，时聿归一如往常打开了一条门缝，凑近往里看去。
窗帘被寒风吹起，被子堆在床上，房间里空无一人。
时聿归心头一跳，打开手机找到之前加的秋青岚的电话，拨了出去。
“喂，岚姐，秋青筠今天晚上有检查吗？”
“没有，怎么了？”秋青岚敏锐地查觉到了什么，“他是不是又不见了？”
“是，不在病房。”时聿归的眉头不知何时拧了起来。
秋青岚那边很快响起了吩咐人的声音。时聿归顿了顿，说了一句：“注意查一下酒吧，特别是一家叫‘One Night’的。”
“行，我都知道，你放心。”
秋青岚放下电话的同时，她身边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哎，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哪个更好看呢。”
声音的主人——夏慕渝身着一件米白色卫衣和蓝色牛仔裤，如果忽略她那一撮红色挑染的话，真的就像个清纯女大一样。
她指着平板上的图片，“这可是我的毕设，很重要的。你看这枚戒指，我把它做成玫瑰的样子，是不是跟你很配？还有一枚和它配对的……”
秋青岚站起身，打断了她：“我让你进来是为了了解我弟弟去向的。”
夏慕渝撇了下嘴角，收起平板退后一步道：“他不会在酒吧的。”
秋青岚桃起了眉。
另一边，时聿归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病房叹气，心想那人的话果然还是不可信，早上刚说完自己不会跑，晚上就没影了。他停留片刻，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里继续等待。
回家路上，时聿归在心中复盘第一周的实习，默默记下了不足的部分，最后给自己这周的情况打了个八十分。
缺的那二十分……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某个人总在扰乱他的心神。
想到这里，时聿归思索片刻，打开了手机搜索框，输入了某种病的名字。
越往下划，他的眉头皱得就越深。
路过一扇熟悉的门前，时聿归脚步一顿，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家了。
他照常开门、换鞋、开灯，然后来到后院查看那些花的情况。一打开院门，他却愣住了。
“秋青筠？”
只见秋青筠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大衣，大半个身子隐没在夜色中，看上去好像随时要与周遭融为一体。
他闻言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这些花……比我想象中长得好，竟然到现在还没死，真是个奇迹。”
时聿归没有告诉他自己照顾那些花的事，只是慢慢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一朵新绽放的红山茶。“挺像你的，我觉得。”时聿归说。
秋青筠笑了一下，“要是说都生于秋天这点，我认同。”
他的声音在风中四散开来：“但它们至少还开着，而我的‘根系’已经腐烂了。”
时聿归转头，看见他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刚要开口，却见秋青筠从口袋里拿出了烟盒，边抽出一支边道：“不用阻止我，这是最后一根。”
随后，他把烟盒随手丢到了一边，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时聿归，让我姐给我办出院吧。”秋青筠望着远方的灯火道。
“不行。”时聿归几乎是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
秋青筠转头望着他，等待他的理由。
时聿归沉默半晌，道：“……就当是为了我吧，虽然……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不是。”
这个理由太仓促，且太不合理了，连时聿归自己听上去都觉得有几分好笑。
但秋青筠却点了头，“行，那就为了你。”
这次轮到时聿归疑惑了，“为什么？”
秋青筠的视线投向远处，指间烟头的火星忽明忽灭：“大概就是因为……我们什么关系也不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暗夜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