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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声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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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医院走廊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漫长。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刺鼻,取代了雨中湖畔的土腥与血腥。
沈酌腿上的伤口已经过清创缝合,此刻正隐隐作痛,但这疼痛被他强大的意志力隔绝在主要意识之外。
他拒绝了医生建议的卧床休息,固执地坐在ICU外的长椅上,像一尊被雨水冲刷后凝固的雕像。
几位接到消息赶来的刑侦支队同事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愤怒。
他们看着紧闭的ICU大门,又看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沈酌,想问些什么,却在他那片冰封般的沉默前咽了回去。
只有副队长王峰压低声音,向沈酌简单汇报了初步调查结果:“路面的刹车痕迹和撞击碎片符合车辆坠湖前遭受猛烈撞击的特征。
那辆黑色奔驰……在距离现场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工厂被找到,车里清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方很专业。”
沈酌微微颔首,目光未曾从ICU那扇门上移开。“‘Datura’。”他吐出这个词,声音平稳,却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周隆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我们触及了他们的神经,所以他们选择了灭口。”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滴一滴流逝。窗外的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沈酌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车辆失控翻滚的瞬间,湖水灌入的窒息感,以及萧百辰在最后关头毫不犹豫扑过来,用身体为他构筑起那道脆弱屏障的画面。
还有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审视或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了无生机。
“不符合最优生存策略……”沈酌在心中再次默念这句话,但这一次,理性分析的壁垒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纹。
一种陌生的、难以定义的情绪,如同湖底暗涌,悄然搅动着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
那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产生的深刻困惑,以及对这种非理性行为背后驱动力的探究欲。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ICU的门再次打开。主治医生带着一夜鏖战的疲惫走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萧队长的情况暂时稳定了。”
医生的话让众人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颅骨有轻微骨裂,伴有脑震荡,这是导致他持续昏迷的主要原因。
后背的玻璃碎片已经取出,伤口较深,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主要脏器和脊柱。肺部有些积水感染,加上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
可以说,他能挺过来,现场及时、有效的心肺复苏至关重要。”医生说着,特意看了沈酌一眼。
沈酌只是平静地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不好说,取决于他脑部的恢复情况。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一两天。即使醒来,也需要长时间恢复。”
医生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他醒来后,可能会有头痛、眩晕、甚至短暂记忆模糊,需要密切观察。”
“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沈酌问。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保持安静。”
沈酌轻轻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是萧百辰生命存在的微弱证明。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平日里强悍如山的男人,此刻脸色苍白,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着输液管,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酌静静地站着,视线从萧百辰紧闭的双眼,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因失血而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就是这双嘴唇,在不久之前,还曾与他进行过那样迫不得已的、关乎生死的紧密接触。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淡淡的血腥味与湖水气息混合的味道。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萧百辰脸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替他轻轻掖了掖被角。这个细微的动作,与他平日里的冷漠疏离格格不入。
“萧百辰,”沈酌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入了仪器的背景音中,“你的行为缺乏效率,也不符合逻辑。但……我承认,它有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所以,你必须醒来。‘Datura’的线索不能断,周隆案的真相需要查明,董怡的下落需要追查。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利害关系的方式,表达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期望。
接下来的两天,龙津市警局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局长亲自下令,成立专案组,一方面全力追查肇事奔驰的来源和驾驶者,另一方面加紧对“Datura”组织的调查。
沈酌虽然腿伤未愈,但已经回到了工作岗位。他拒绝了休假,将自己埋进了成堆的物证和分析报告里。
他从周隆办公室搜出的那些碎片化信息入手,结合技术队对周隆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的深度挖掘,试图拼凑出“Datura”的轮廓。
这个组织显然比他们想象的更为隐秘和庞大,其触角似乎不仅限于器官买卖,可能还涉及其他非法交易,并且拥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同时,沈酌每天都会抽时间去ICU探望萧百辰。
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深夜。他通常只是沉默地站一会儿,偶尔会对着昏迷的萧百辰,用他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简单说一下案件的进展,仿佛在进行工作汇报。
第三天下午,沈酌正在法医中心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链沉思,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接起。
“沈法医吗?萧队长醒了。”
沈酌赶到医院时,萧百辰已经被转到了普通单人病房。
他推开门,看到那个男人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不复往日的神采,带着重伤初醒的迷茫和虚弱,但那双眼睛,确实是睁开的。
看到沈酌进来,萧百辰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干涩:“……沈大法医……我还以为……第一个看到的……会是天使……”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调侃的本能依然还在,只是气若游丝,显得有气无力。
沈酌走到床边,平静地看着他:“从医学角度看,醒来第一眼看到医生或护士的概率远高于看到神话传说中的生物。另外,根据你的伤势评故,你现在并不具备完整调侃他人的生理基础。”
萧百辰闭了闭眼,似乎连笑的力气都没有。“还是……这么不可爱……”他缓了口气,努力聚焦视线,看向沈酌,“你……没事吧?”
“左侧大腿肌肉轻微割伤,已缝合,无碍。”沈酌回答得言简意赅,“你比较严重。颅骨骨裂,脑震荡,后背多处撕裂伤,失血过多,溺水。”
萧百辰努力回想,记忆却只停留在那刺目的远光灯和巨大的撞击声,以及随后天旋地转的混乱和冰冷的湖水。“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车掉下去了……”
“车辆坠入影栖湖。我拖你上岸,对你进行了心肺复苏和初步止血,然后呼叫救援。”沈酌用最精简的语言描述了过程,省略了所有细节,包括那个人工呼吸。
萧百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他试图移动一下身体,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同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眼前发黑。
沈酌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缓缓靠回枕头。“医生嘱咐,你需要绝对静养。脑震荡后遗症需要时间恢复,剧烈动作会导致眩晕和头痛加剧。”
他的手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萧百辰肩膀骨骼的坚硬,以及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沈酌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萧百辰重新稳定下来。
“妈的……这回……亏大了……”萧百辰喘着粗气,闭着眼睛,忍受着疼痛和眩晕的双重折磨。
“从生存结果看,我们还活着,任务线索也未完全中断,不算最坏。”
沈酌客观地评价,然后话锋一转,
“撞我们的人,目标是灭口。那辆奔驰被遗弃,处理得很干净。初步判断是‘Datura’派出的职业人员。”
萧百辰猛地睁开眼,尽管虚弱,但眸中瞬间迸发出属于猎手的锐利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Datura’……”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凝重,“看来……我们……捅到马蜂窝了……”
“是的。所以你需要尽快恢复。”沈酌看着他,“在你昏迷期间,我对周隆的线索进行了深度分析,有一些新的发现。不过,这些可以等你情况稳定后再谈。”
这时,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准备给萧百辰换药和输液。沈酌见状,便准备离开。“你休息,我晚点再过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萧百辰低沉而模糊的声音,因为虚弱,几乎听不真切:
“……谢了。”
沈酌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脊背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他知道萧百辰在谢什么。谢他的救命之恩。但这声感谢,却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再次激起了那关于“非理性保护”的涟漪。
“不必。”沈酌的声音依旧冷静,“换做当时是我清醒且有行动能力,也会采取最合理的救援方案,确保任务伙伴的生存概率。”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效率最优解。”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房门。
病房内,萧百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因为伤痛和疲惫,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那丝微弱的弧度却似乎加深了一些。他低声自语,仿佛梦呓:“……嘴硬……”
走廊上,沈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坠湖那一刻,萧百辰义无反顾扑向他的画面,那么清晰,那么强烈,完全盖过了之前所有的理性分析。
“为什么……”他再一次无声地问出这个问题,这一次,不仅仅是困惑,似乎还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而在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个长相清秀、眼神冷漠的年轻男子,正通过加密频道汇报:
“目标审查未清除,萧百辰重伤入院。警方调查力度加大。请求下一步指示。”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
“计划变更。暂时静默。等待新的指令。”
电话挂断,年轻男子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冰冷的微笑。
又过了两天,萧百辰的状况明显好转,虽然依旧虚弱,头疼和眩晕发作的频率降低了,也能进行更长时间的清醒对话。
在一个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窗户,给病房铺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时,沈酌再次前来探视。
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了恢复情况,并简短交换了一些关于案件的不涉及机密的信息后,病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沈酌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忽然,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靠在床头的萧百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直接。
“萧百辰,我有一个问题。”沈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萧百辰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车辆坠湖的瞬间。”沈酌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扑过来保护我?你傻吗?为了救我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百辰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沈酌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而且是在事态似乎已经平复的此刻。
他张了张嘴,想用一句玩笑带过,比如“怕你这张脸摔坏了影响破案效率”,但对上沈酌那双纯粹带着探究、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那些调侃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绚烂的晚霞,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他才转回头,看向沈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泛着细碎温柔的光芒,让人感受到一股暖意。
“毁灭需要逻辑支撑,而守护往往只是一种本能。”
沈酌抿紧了唇,没有再追问。
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里,清晰地映照着夕阳的最后余晖,也映照着眼前这个让他第一次感到“无法计算”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