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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孤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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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7日滇南市,阴转暴雨
连续两日蛰伏,我像一只蛰入墙缝的壁虎,不动声色,却将周围所有细微震动尽收眼底。
旅馆外那条巷子,我已摸清每一个监控死角、每一条逃生岔路、每一扇凌晨四点会虚掩的后门。便利店老板几点换班,隔壁租客几点出门,野猫几点翻垃圾桶——所有这些构成了我的新地图。
新手机依旧沉默。旧手机也安静得像一块废铁。沈川似乎彻底遗忘了我。
但我没有被遗忘的感觉。恰恰相反,那种被注视的压力,在这两日寂静中不降反增。
昨天傍晚,我去两条街外的另一家超市买水,回来时绕道经过一个报刊亭,借翻杂志的间隙,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身后。人群里没有熟悉的面孔,也没有仓皇躲避的身影。但离开时,报刊亭老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特别,却让我当晚又换了一次旅馆房间。
我知道这可能是神经过敏。但在这个行当,神经过敏的人活得更久。
今天上午,我决定不再等了。
吴老四那边被第三方牢牢锁定,接近是自投罗网。沈川没有新指令,“豪爵”的差事已了。我不能一直困在这间闷热的斗室里,像被晒干的标本。
我需要一条新路径,去触碰那些被沈川定义为“有价值”的旧事——不是为了执行指令,是为了在完全被动沉没之前,找到一块能让我踩实一点的礁石。
我翻出那份在脑海深处背下来的档案碎片。
“该团伙于五年前因一次失手(货物被边防截获部分)遭内部清洗分化。”
失手的地点没有被记录。但边境地区,货物被截获,一定会有案件编号、涉案物品清单、至少是边防部门的内部记录。这类信息不会公开,但也不会永远尘封。
我需要找到一个曾经在边境一线干过、有一定年限、现在已脱离系统的人。
我想起一个人。
老金。
五十三岁,原边防检查站司务长,十年前因违规帮亲戚带货(非违禁品,只是免税额度问题)被开除,之后在滇南靠打零工为生。两年前我执行另一项任务时,曾通过中间人从他手里买过一份过期的边境卡口分布图,那图很旧,但地形标注极准,帮了大忙。老金话不多,从不问买家身份,钱货两清,干脆利落。
他是我此时能想到的、风险相对可控、且可能存在交集的人。
问题在于如何找到他。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上一次接触全靠中间人搭桥,而那中间人早已不知去向。
但我记得他常出没的区域——城西旧货市场附近一家叫“老友记”的茶餐厅。那家店是他一个退役战友开的,老金偶尔会去那里坐坐,帮忙修修电扇、换换灯泡,换一顿免费饭。
下午三点,我换上一身洗旧的工作服,戴一顶工地常用的黄色安全帽,将深灰色瞳孔隐入廉价镜片的平光眼镜后。工具包不是道具,里面是真的扳手、钳子、绝缘胶带。我像一个随时可以被忽略的水电工,混入城西旧货市场熙攘的人群。
“老友记”茶餐厅开在一条背街的巷口,招牌褪色,玻璃门被油烟熏得发黄。下午这个点不是饭口,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打盹的老人,一桌是两个埋头玩手机的青年。
我要了一杯冻柠茶,在角落坐下。
等了近一小时,冻柠茶早已见底,我正准备再叫一杯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中等身材,穿着皱巴巴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杂乱,手里拎着一个缠满胶带的工具箱。他脸上有一道深长的法令纹,将面部分割成两半,眼睛不大,却沉得没什么多余光。
老金。
他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我,径直走向柜台,跟里面正在擦杯子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话,老板指了指后厨方向。老金点点头,拎着工具箱朝后厨走去。
时机稍纵即逝。我起身,装作去柜台结账,在经过后厨门口时,自然地朝里望了一眼。老金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被拆开外壳的旧冰柜,手里拿着万用表,专注地检测线路。
“金师傅。”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冰柜坏了,外面等着。”
“不是修冰柜。”我说,“两年前,城北仓库,一张边境卡口图。当时是你坐在副驾,我付的现金。”
他缓缓放下万用表,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闪避,只有一种深潭似的平静。他看着我——准确说,是透过那副平光镜片,仔细地、不带情绪地审视着我的脸。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摆弄线路。
“冰柜压缩机老化了,修不了几天。你跟老板说,该换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这是逐客令,也是警告。
我没有立刻走,而是蹲下身,假装帮忙扶住冰柜门,压低声音:“不是买货,是想打听一件事。五年前,边境一次拦截行动,截了一批从密林小道运出来的货。具体时间地点不详,货物类型不详。但那次行动之后,一个专走‘野路子’的团伙散了,有人入狱,有人消失。我想知道那次行动,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老金拧螺丝的手终于彻底停下。
他保持着蹲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后厨那盏昏暗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嗡嗡声。
“五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是说‘八二六’?”
八二六。8月26日。
我的心脏跳动骤然加速。
“我不确定。”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可能是。”
老金没有回头,重新开始拧螺丝,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
“那件事……听过一点。不是公开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冰柜压缩机的声音盖住,“截的那批东西,不是普通货。当场打死了两个送货的,活捉一个,后来也死在看守所了。上面来人查过,档案收走了,下面的人只知道这么多。”
“被截的位置在哪一段?”我问。
老金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靠近‘野猪箐’那一带,具体坐标没传开。”
野猪箐。这个地名我从没听过。
“那个活捉的,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老金的螺丝刀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提醒。
“小子,”他声音很低,“那件事过去五年了,当年碰过它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你今天来问,是想给自己找事,还是已经摊上事了?”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应,于是收回目光,继续拧螺丝。动作恢复了先前的机械节奏。
“走吧。”他说,“冰柜修好了,老板要打烊了。”
我知道,这是他愿意给的,也是我能拿到的全部。
我站起身,从后厨退出来,在柜台放下一张纸币,没有要找零,径直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很细,很密,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灰。天色彻底暗了,街灯还没亮,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铅色里。
我把安全帽压得更低,将深灰色的眼睛藏在帽檐阴影下,快步汇入雨中稀薄的人流。
野猪箐。
八二六。
一个被活捉、后又死在看守所的人。
这些碎片像从河底被搅起的泥沙,浑浊、零散,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正朝某个方向缓慢沉淀。
五年前的那次拦截,与岩坎、吴老四背后的那个团伙的“清洗分化”,是同一件事。那次事件不仅是走私链条的一次断裂,更是某段历史的切割线。被切掉的是什么人?被隐藏的是什么货物?沈川要吴老四回忆的“旧通道”,是否就通往那片叫“野猪箐”的密林?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檐下,看着水幕遮蔽了前方的街道。
口袋里的手机依旧沉默。
但我隐约觉得,就在我踏出“老友记”那扇门的瞬间,我已经朝某个不能回头的方向,多走了一步。
这条孤径通向何处,我不知道。
但至少,它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