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暗哨 ...
-
2023年9月4日滇南市，晨，阴
昨夜从“豪爵”回来后，那种被短暂窥视的感觉并未消散，反而像一根细刺，若有若无地扎在神经末梢。我仔细回忆那个便利店门口的侧影，轮廓模糊，衣着普通，几乎没有任何特征，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对方转身躲避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普通路人无意间的动作。
是那个在吴老四住处外潜伏的“第三方”吗？他们已经将监视范围扩大到了我日常活动的区域？还是刀疤强的人？又或者是沈川的另一重测试？
无从判断。在这个布满镜子的迷宫里，任何方向的注视都可能只是自己的倒影，也可能是来自暗处的枪口。
上午，我去修车行向虎哥复命，简单说了谈判结果。虎哥很满意，拍着我的肩膀说“干得漂亮”，又扔给我一个装着几千块的信封，算是“辛苦费”。阿鬼依旧沉默地在旁边忙活，只是在我离开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一如既往的平淡，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
下午，我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装束，戴了顶帽子，决定去吴老四住处附近看看。距离那场“警报惊魂”已经过去几天，风波应该暂时平息了。我需要知道吴老四的现状，以及那个“第三方”是否还在。
我没有直接靠近那片出租屋区。而是选择了相邻一个地势稍高、正在施工的烂尾楼。楼体框架还在，内部空荡，灰尘遍地。我爬到三楼一个视野开阔、又能借助水泥柱遮挡的角落，用一个小型望远镜观察。
吴老四的房子门窗紧闭，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空地上，我那天晚上扔的防盗器碎片已经被清理，只留下一些油桶翻滚的浅痕。整个区域看起来异常安静，连往常在巷子里玩耍的孩子和闲聊的老人都不见了，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
观察了将近一小时，没有任何人进出吴老四的房子，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那片区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不正常。要么吴老四已经跑了，要么……他被控制了，或者出了别的意外。
我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观察，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协调的动静。在吴老四房子斜对面，大约五十米外的一栋两层自建房的楼顶，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晾晒的衣物。就在那些随风微微晃动的衣物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极其不易察觉的、长时间静止的黑点。
我将望远镜焦距调到最大，屏住呼吸，对准那个位置。
不是衣物，也不是杂物。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男人。他侧身坐在一堆废弃的砖块后面，身体大部分被遮挡，只露出小半个肩膀和头部侧面，头上戴着一顶很普通的深色鸭舌帽。他一动不动，如同泥塑，只有偶尔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脖颈的角度，视线始终锁定着吴老四房子的方向。
专业的定点监视哨。
不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潜伏的那个黑影（姿势和隐蔽位置不同），但显然是同一伙人。他们不仅没有撤离，反而建立了更隐蔽、更持久的观察点。这意味着他们对吴老四的兴趣丝毫没有减弱，甚至可能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什么？等吴老四出门？等其他人来接触吴老四？还是……在等我再次出现？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那天晚上我制造的混乱，显然没有吓退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加谨慎，也更坚定了监控的决心。吴老四现在就像鱼饵，被放在了透明的鱼缸里，而我和其他可能咬钩的鱼，都在暗处观察者的视野之内。
我缓缓放下望远镜，退到水泥柱后，心脏沉重地跳动。沈川让我“蛰伏”，让我处理“豪爵”的事，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吴老四这边已经被盯死了？他是在保护我，避免我直接撞上这个“第三方”？还是说，他另有计划，我的暂时脱离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无法向沈川求证，新手机依旧沉默。
但眼前的情况很清楚：吴老四这条线，暂时碰不得了。强行接触，等于自投罗网。
我在烂尾楼里又待了半小时，确认那个监视哨没有换岗或移动的迹象，才极其小心地原路退回，离开了这片区域。
回程的路上，我绕了很远的路，反复确认没有尾巴。边境城市街巷复杂，给了我摆脱跟踪的便利，但也让“被跟踪”这件事本身变得更加难以绝对排除。
回到旅馆，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房间里的闷热和寂静几乎令人窒息。我靠在门上，感觉无形中有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吴老四是网中的一个结，而我，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网的边缘。
沈川、神秘的“第三方”、状态不明的吴老四、还有那个试探我的刀疤强……各方势力像暗流，在滇南这片浑浊的水域下涌动、交汇、碰撞。
而我，如同一片被投入水中的叶子，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被暗流裹挟，卷入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我需要信息，需要破局点。
我想起了那张吴老四和岩坎的老照片，以及档案里提到的“旧通道”。沈川想要这些信息，“第三方”或许也在寻找同样的东西。这些东西的价值，可能远超我的想象。
或许，我该换一个思路。既然无法直接接触吴老四，能否从其他方向，迂回地触碰那些“旧通道”的线索？档案里提到的那次导致团伙清洗的“失手”，货物被边防截获部分……那批被截获的“货物”，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记录？当时行动的边防人员，是否还有人记得细节？
还有照片上除了吴老四和岩坎之外的另外几个人。沈川那边已经在调查，我能否通过自己的渠道，也尝试寻找一下？哪怕只是确认其中一两个人的现状，或许也能拼凑出更多关于过去的碎片。
这些调查同样危险，会留下痕迹，也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人。但坐以待毙，等着网落到头上，同样不是办法。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一场暴雨将至。
边境的天气总是如此，闷热到极致后，便是摧枯拉朽的宣泄。
我拿出那部依旧沉默的新手机，又看了看那部旧的专用手机。最终，我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有些路，或许需要自己先试探着走几步，才能知道前方是悬崖，还是隐约的微光。
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最是难熬。
而我，必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下一个呼吸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