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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旧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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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10日滇南市,雨转阴
老金给的碎片,像几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我脑子里,日夜硌着。
野猪箐。八二六。一个死在看守所的活口。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切成两半。一半继续扮演蛰伏的阿远——换了个更偏僻的旅馆,偶尔去修车行露个脸,帮虎哥跑跑无关紧要的小腿。另一半则沉入黑暗的水底,用最笨、最慢、也最隐蔽的方式,去触碰那条五年前的旧伤。
我查不到边防的内部档案。但我能查公开的旧报纸。
滇南市图书馆的过期报刊阅览室,在一栋老楼的二层,常年弥漫着发霉纸浆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灯光昏黄,座椅老旧,来这里的人大多是退休老人和做学问的学生。没人会注意一个戴着廉价眼镜、穿着普通夹克的年轻人,在角落里一页页翻着五年前的报纸。
8月26日前后一周的《滇南日报》《边境时报》,我翻了个遍。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拦截行动的报道,没有涉案人员被捕的消息,甚至连一则简短的社会新闻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刻意擦掉过。
我又查了之后几个月的报纸。9月、10月、年底……依旧空白。
但我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三个月的短讯,藏在中缝位置:
“边防战士李明在执行任务中英勇负伤,现已康复归队,荣立三等功。”
时间:五年前10月中旬。立功事由没有详述,只有一句“在边境执勤中表现突出”。
李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我记下了这条信息,连同那期报纸的日期和版次。
从图书馆出来,外面飘着细雨。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拐进旁边一家很小的复印店,花了几块钱,把那则短讯的版面复印了一份。纸张粗糙,字迹模糊,但我需要这个实物,哪怕只是用来提醒自己——五年前的那天,确实有人在那片边境线上流过血。
回到旅馆,我将那页复印纸和之前收集的碎片放在一起:老照片的记忆、档案里的只言片语、老金那句“当场打死了两个”……
它们像散落一地的多米诺骨牌。我看不清全貌,但我隐约感觉到,如果能找到正确的第一块,推倒它,后面的一切都会依次显现。
李明。那个负过伤的边防战士。
如果他还在边境系统内,我无法接触。但如果他和我一样,已经离开了那条战线呢?
接下来的两天,我用最原始的方式,在网络上搜寻这个名字与边境、边防相关的任何信息。论坛旧帖、新闻报道、寻人启事……像在垃圾堆里翻找一枚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硬币。
第三天深夜,当我几乎要放弃时,在一个早已荒废的边境老兵论坛里,我看到了一条五年前的帖子。发帖人ID是一串数字,标题写着:“寻找战友李明,边防某团三连,五年前退伍后失联。”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来自另一个同样荒废的账号:“他在滇南下河镇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铺,姓没改,名可能改了。我也是听说。”
下河镇。滇南市下属的一个边境小镇,距离市区七十公里,紧邻界河,再往南就是境外连绵的山林。
我盯着屏幕,心脏在黑暗中重重跳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下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各种杂货铺、小吃店、摩托车修理摊。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潮气和摩托车尾气的混合味道。操着各地口音的人来来往往,混杂着境外的商贩和穿着奇特的边民。这里的每一张脸都晒得黝黑,每一双眼睛都带着边境特有的、见惯不怪的淡漠。
我用最笨的办法,沿着主街一家一家地找摩托车修理铺。
第三家。
铺子不大,门脸被油烟和尘土熏得发黑,门口停着几辆等待修理的摩托车。一个穿着满是油污工作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正埋头拆卸一辆摩托车的发动机。他背对着街道,只能看到宽阔的肩膀和花白的后脑勺。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有人,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
那张脸……晒得黝黑,法令纹很深,眉骨上方有一道陈年旧疤。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不属于商贩的圆滑,也不属于普通手艺人的麻木,而是带着一种当过兵的人特有的、哪怕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也依然存在的沉静。
“修车?”他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
“不是。”我说,“找一个叫李明的人。”
他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沾满机油的扳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像探针一样,从头到脚地审视。我能感觉到他在评估——评估我的身份,评估我的来意,评估我是否构成威胁。
“这里没有李明。”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找错地方了。”
“五年前,八二六。”我没有退让,压低声音,直视他的眼睛,“野猪箐那条线,有人死了,有人进去了。你负过伤,立过三等功。”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察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转回身,继续蹲下,重新拿起扳手,动作机械,“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次拦截的货,不是普通的。”我继续说,声音很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活捉的那个人,后来死在看守所了。我想知道,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他的背影僵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扳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什么人?”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他沉默。
“当年的报告,我没看过。”他说,依旧没有回头,“但我亲眼见过那批货。装了三个密封箱,打开验货的时候我在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那段记忆被重新翻出来时,沾着刺鼻的血腥气。
“不是毒品。不是武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是……石头。绿色的,发光的石头。”
绿色的,发光的石头。
矿石?宝石?还是……某种更高价值的东西?
“知道那批货后来去哪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上面来人,连夜带走了。我们被命令封口。后来听说,那两个送货的,是被人用钱买通跑单帮的边民,根本不知道送的是什么。只有领头的那个……就是死在看守所那个,可能知道点底细。”
“他叫什么?”
“只知道外号,‘老猫’。”他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疲惫,也带着警告,“别再往下查了。五年前那件事,碰过的人都散了,活着的也都闭了嘴。你今天来找我,已经是在找死。”
他站起身,把扳手重重扔进工具箱。
“车修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这是他最后的逐客令。
我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走出那条尘土飞扬的街,界河就在不远处。浑浊的河水缓慢流淌,对岸是连绵的、覆盖着浓密植被的山林。边界在这里只是一条水线,模糊而脆弱。
那批货——绿色的、发光的石头——被连夜带走,封存,或者……进入了某个看不见的渠道。
“老猫”,死在看守所,没能留下任何口供。
而沈川,要吴老四回忆的“旧通道”,通往的,是否就是那条曾经运送过这种“石头”的路?
我站在界河边,任由潮湿的风吹在脸上。
五年前的秘密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在我面前。岩坎死了,吴老四被监视,李明躲在边境小镇靠修车度日。每一个知情者都被时间或暴力推到了边缘,沉默如石。
而现在,我正站在这道裂谷的边缘,往下望。
我摸出那部新手机,看着依旧漆黑的屏幕。
沈川,你到底要我找到什么?
你想要的“旧通道”,连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去?
风里隐约传来对岸山林的声音,像是某种低沉的呼吸。
我最后看了一眼界河,转身离开。
有些路,一旦走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而我已经走得太远,远到看不到来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