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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非公平交易(上) ...

  •   意识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被冰冷与死寂包裹。只有一点微弱的、属于疼痛与执念的星火,在无边混沌中顽强地闪烁着,不肯彻底熄灭。
      他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抓起,塞进了一个比之前更加狭窄、更加冰冷的铁笼。笼子似乎被移动,颠簸,然后被重重放在某个地方。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和心脏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跳动,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冰冷气息,如同穿越了重重屏障的微风,极其艰难地,拂过他几乎麻木的感知。
      阿鸦……?
      这气息……很近……又好像很远……带着一种濒临消散的虚弱与……无法言喻的沉重枷锁感……
      是镇妖锁!还有……阿鸦本身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迎风禧混沌的意识!他猛地挣扎起来,试图睁开眼,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经脉都在灼痛。
      不……不能睡……阿鸦……阿鸦有危险……
      他拼命地凝聚着溃散的神志,试图调动体内那几乎已经干涸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力量。丹田空荡,剑元早已耗尽,只有那点冰晶印记,依旧沉寂地待在那里,仿佛与己无关。
      怎么办?怎么办?!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潮,再次席卷而来。他甚至无法动弹,如何去救阿鸦?难道只能这样无力地感知着他的气息一点点衰弱,直至彻底消失?
      就在这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绝望的境地中——
      那点沉寂的冰晶印记,忽然……再次,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传递什么技巧或知识。
      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霸道、也带着某种不耐烦的、仿佛被“低等困境”反复打扰的……力量的注入?
      一股极其精纯、却冰冷到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奇异能量,如同冰泉般,从那印记深处悄然渗出,迅速流遍他枯竭的经脉!
      这能量并非灵力,也非妖力,而是一种更加高级、更加本源、带着神性冷漠与秩序感的……源质?它没有治愈他的伤势,反而让他的经脉传来被冰针穿刺般的剧痛,但与此同时,一种远超他自身极限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感,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意识,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刺痛的力量而骤然清醒!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能“看”到周围模糊的轮廓——他依旧在那个狭窄的铁笼里,被放在一个似乎更加阴暗潮湿的角落。
      而那股熟悉的、属于墨无影的冰冷微弱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了!就在……斜下方?隔着并不算太厚的石板和土层?
      阿鸦被关在……他的正下方?!
      这个发现让迎风禧心脏狂跳!他顾不上思考体内这股诡异力量的来源和后果,唯一的念头就是——下去!到阿鸦身边去!
      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那股冰寒的力量支撑着他,虽然动作依旧僵硬迟缓,剧痛如影随形,但他竟然真的,一点一点,撑起了身体。
      他看向笼子的底部。同样是精钢所铸,布满禁制符文。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去试图破坏符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覆盖着白蓝羽毛的胸口。那里,贴近心脏的位置,似乎因为那股冰寒力量的注入,而微微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晕。
      一个近乎本能的、疯狂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
      他缓缓抬起一只爪子,爪尖因为之前的撞击和抓挠而断裂渗血,此刻却在那股冰寒力量的萦绕下,隐隐透出一丝锐利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所有的意志,所有对阿鸦的担忧与眷恋,所有对这冰冷力量的陌生掌控感,统统凝聚于爪尖那一点!
      不是为了破坏,不是为了攻击。
      而是……为了……穿透。
      他将爪尖,对准了铁笼底部一处看起来相对不那么复杂的符文连接点,也是距离下方墨无影气息最“近”的点。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凝聚了冰冷力量与全部执念的爪尖,狠狠刺了下去!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般的声音响起!
      爪尖竟然……真的刺入了一丝!并非完全穿透那厚重的精钢和禁制,但爪尖尖端凝聚的那一点冰寒至极、带着奇异穿透属性的力量,似乎暂时“排斥”或“冻结”了那一小片区域的物质结构与符文能量,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暂时的“孔洞”!
      透过那个比针尖还小的孔洞,下方更加阴冷、更加死寂、带着浓重血腥与腐朽气息的空气,混合着墨无影那微弱到几乎要消散的冰冷剑气,悄然涌了上来!
      真的是下面!
      迎风禧精神大振!他立刻收回爪子,那微小的孔洞因为力量的撤回而迅速弥合消失,但已经足够了!
      他需要更大的通道!
      他不再犹豫,如同疯魔般,开始用喙、用另一只爪子、甚至用身体去撞击、去摩擦笼子底部那个位置!每一次撞击、每一次摩擦,都伴随着那股冰寒力量的消耗与身体更剧烈的疼痛,但那个被暂时“软化”或“排斥”的区域,也在一点点扩大!
      “咔嚓……咔嚓……”
      细微的、仿佛冰层碎裂又像是金属扭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笼底的禁制光芒剧烈闪烁、明灭,显然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终于!
      “哗啦——!”
      一声并不响亮、却如同天籁般的碎裂声!笼底那一小块区域,连同上面附着的禁制符文,竟然被他硬生生“磨”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余晖,但确确实实是一个通往下方囚室的通道!
      冰冷的、带着浓重不祥气息的风,从破洞中呼啸而上!
      迎风禧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查看下方的情况,立刻收缩身体,忍着被粗糙边缘刮擦的剧痛,从那破洞中猛地钻了下去!
      身体在下坠。
      短暂的失重感后,“噗通”一声,他落在了一片冰冷、潮湿、带着黏腻触感的地面上。四周是绝对的黑暗,比上面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死寂的绝望感,几乎要让人窒息。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囚室中央那个身影牢牢攫住。
      借着上方破洞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来自上层牢房油灯的一点昏黄光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以及他此刻在冰寒力量支撑下变得异常敏锐的黑暗视觉,他看到了——
      一只体型硕大、通体玄黑如墨的乌鸦。
      他静静地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翅无力地摊开,脖颈和双足上,缠绕着数圈粗重黝黑、刻满狰狞符文的锁链——镇妖锁。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四面的石壁,将他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牢牢禁锢在原地。
      乌鸦一动不动,胸口的羽毛几乎没有起伏。唯有那身乌黑的羽毛,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光泽,但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最让迎风禧心脏骤停的是,乌鸦的胸口、翅根、甚至喙边,都有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或正在缓慢渗出的暗红色血迹!那些血迹沾染在漆黑的羽毛上,并不显眼,却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阿鸦——!!!”
      迎风禧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悲鸣,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他伸出颤抖的爪子,想要触碰乌鸦的身体,却又怕碰痛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用喙部轻轻碰了碰乌鸦冰冷的喙,又用脸颊去蹭了蹭乌鸦毫无反应的额头。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冰冷与死寂。
      “阿鸦……阿鸦你醒醒……看看我……我是禧啊……”迎风禧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之前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乌鸦冰冷的羽毛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他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那几乎要将他勒断的沉重镇妖锁,看着他那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巨大的心痛与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阿鸦……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歉,用自己染血的羽毛,徒劳地想要去温暖乌鸦冰冷的身体。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定在了那些镇妖锁上。
      就是这些东西!锁住了阿鸦的妖力,侵蚀着他的神魂,加重着他的伤势!必须打开它们!
      他立刻扑到最近的一根锁链前,用喙去啄,用爪子去抓,用尽了全身力气,试图弄断或者解开那沉重的锁扣。
      “铛!铛铛!”
      喙爪与冰冷坚硬的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却无力的声响。镇妖锁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触碰,上面的符文微微亮起,散发出一股针对妖气的、更加刺骨的冰寒与侵蚀之力,顺着他的喙爪蔓延上来,让他本就剧痛的身体更加难受。
      但他不管不顾!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百次!他甚至试图用自己那点微弱的、被冰寒力量勉强支撑着的剑元去冲击锁链上的符文,就像之前破坏牢笼一样。
      然而,镇妖锁的坚固与禁制强度,远超普通牢笼!他那点力量冲击上去,如同蚍蜉撼树,不仅毫无作用,反而被狠狠反震回来,震得他内腑翻腾,再次喷出一小口带着冰碴的鲜血!
      “唔……”他痛得身体蜷缩,眼前阵阵发黑。
      可看着乌鸦那越来越微弱的生机,他又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更加疯狂决绝的光芒!
      打不开……那就……一起毁掉!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涌现。他不再去攻击锁链,而是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冰晶印记所在的位置,此刻正因为方才的剧烈动作和力量消耗,而散发出更加明显的、不稳定的冰蓝色光晕。
      他记得,这印记是“祂”留下的,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之前两次,都是这印记在关键时刻“帮”了他。虽然他不知道这力量的本质,也不知道过度使用的后果,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他要将这股力量,全部、彻底地,注入阿鸦体内!哪怕不能打开镇妖锁,至少,也要用这股力量,去对抗镇妖锁的侵蚀,去唤醒阿鸦,去保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他颤抖着,用喙尖轻轻啄破了自己胸口那片散发着光晕的羽毛和皮肤。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点更加凝实、更加冰寒的、仿佛液态蓝宝石般的光点,从破口处缓缓渗出。
      然后,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冰蓝色的光点,渡入了乌鸦微张的、冰冷干涸的喙中。
      光点入口即化,瞬间化为一股磅礴而冰冷的洪流,冲入了乌鸦的体内!
      迎风禧紧张地、一眨不眨地看着。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乌鸦依旧沉寂。
      但很快,那缠绕在乌鸦身上的镇妖锁,符文骤然间疯狂闪烁起来!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与自身禁制之力截然相反、甚至隐隐压过一头的、更高层次的力量侵入,它们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仿佛哀鸣般的嗡鸣!锁链本身甚至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寒气,试图压制和侵蚀那股冰蓝力量。
      两股强大的、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乌鸦体内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而作为载体的乌鸦,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原本微弱的气息变得极其紊乱,时而冰寒刺骨,时而灼热暴戾!
      “阿鸦!阿鸦!”迎风禧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的鲁莽反而害了他,连忙用翅膀紧紧抱住乌鸦颤抖的身体,试图给他一点支撑和安抚。
      就在这混乱与痛苦达到顶点之时——
      乌鸦紧闭的眼睑之下,那浓密漆黑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迎风禧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死死盯着。
      然后,在镇妖锁疯狂的嗡鸣与闪烁、冰蓝与黑气交织的混乱光芒中,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如同深渊般沉寂的眼眸,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了一线……猩红如血、却冰冷空洞得如同万载玄冰的瞳光。
      血。
      入目是粘稠、冰冷的黑暗,但鼻尖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意识像是从万丈冰渊的底部,被一根烧红的铁钩强行拖拽上来,带着撕裂灵魂的剧痛和几乎要将意识再次碾碎的沉重。
      镇妖锁……冰冷的符文如同毒蛇,死死咬进脖颈和双足的骨骼,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来锁链传导的、侵蚀神魂的尖锐刺痛。更深处,一股陌生的、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秩序的奇异力量,正在他枯竭的经脉与濒临破碎的妖丹旁横冲直撞,与镇妖锁的阴毒禁制激烈对抗,带来冰火两重天般的极致折磨。
      这力量……不属于他。却莫名……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来自……禧?
      禧……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几乎涣散的神志。
      墨无影(乌鸦)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充斥着混乱的能量光晕——镇妖锁闪烁的狰狞黑光,与那股外来冰蓝力量的清冷辉光交织、碰撞、湮灭。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光影中央,近在咫尺的地方,他看到了——
      一只小小的、染血的、白蓝渐变的鸟儿。
      羽毛凌乱不堪,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尘土,原本梦幻般的白蓝色泽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翅膀无力地耷拉着,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唯有那双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圆溜溜的黑色眼睛,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极致恐慌、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的泪水。
      是禧。
      是他的禧。
      他用原形……在这里……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比任何剧痛都更猛烈地冲击着墨无影几乎停滞的心脏!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进来的?他身上的血……是谁伤了他?!那些守卫?皇帝?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在濒死的躯壳里轰然爆发!冰冷的猩红瞬间彻底占据了他的瞳孔!原本因重伤和禁锢而微弱的气息,竟在这一刻,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守护的执念,强行冲破了部分镇妖锁的压制,变得狂暴而危险!
      “啾……”迎风禧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骇人的猩红与杀意吓得浑身一颤,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更深的担忧压过了恐惧。他看到墨无影醒了,虽然眼神可怕,但……他醒了!
      “阿鸦!阿鸦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痛不痛?”他急切地鸣叫着,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用喙部轻轻去蹭墨无影冰冷的脸颊,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温暖和安抚。
      这小心翼翼的触碰,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墨无影被暴戾与杀意充斥的识海。
      猩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的毁灭欲,似乎被这熟悉的、带着全心疼惜的亲近,稍稍压制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极其嘶哑难听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嗬……”声,随即牵扯到内腑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暗红血沫从喙边溢出。
      “阿鸦!别动!别说话!”迎风禧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翅膀更加用力地抱住他,泪水流得更凶,“你伤得太重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墨无影强行压下咳嗽和翻涌的气血,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近在咫尺的、泪眼婆娑的喜鹊。他用尽力气,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僵硬而缓慢。
      不是你的错。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镇妖锁上,又落在迎风禧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血污上。
      猩红的眼底,杀意再次疯狂凝聚,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暴戾,也更加……绝望。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妖丹被镇妖锁死死禁锢,本源剑气更是被压制在神魂最深处,几乎无法感应。唯有那股外来的、冰蓝色的奇异力量,还在与镇妖锁对抗,但也明显后继乏力,正在被逐步蚕食、消磨。
      逃不出去。
      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重伤的禧,根本不可能突破这层层禁制,逃出这皇家天牢的最深处。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和禧一起?
      不!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他猩红的眼眸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可以死,但禧不能!他必须让禧活下去!
      可是……怎么活?皇帝不会放过他们。那些守卫,那些供奉……还有这该死的镇妖锁!
      就在这绝望的僵持与无声的嘶吼中——
      “吱呀——”
      一声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陡然从囚室的玄铁大门方向传来!
      大门,竟然……从外面被缓缓推开了!
      昏黄的光线伴随着更加浓郁的、属于地面的阴冷空气涌入,暂时驱散了些许黑暗。
      迎风禧浑身羽毛瞬间炸起,猛地转过身,将墨无影死死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依旧对着门口方向,发出了充满威胁与警告的、尖锐的鸣叫!
      墨无影也艰难地抬起头,猩红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向门口。
      门口,没有涌进大量的守卫,也没有杀气腾腾的供奉。
      只有一个人。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负手而立,身影被门外甬道的光线拉得长长,投在囚室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室内一片狼藉、两只依偎在一起、伤痕累累的鸟儿,最后,落在了墨无影那双猩红骇人的眼眸上。
      是皇帝。
      他竟然……独自一人(至少明面上如此),来到了这关押着“极度危险妖物”的囚室门前。
      迎风禧的鸣叫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皇帝……他来做什么?是来亲自处决他们吗?
      墨无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无尽杀意与警告的嘶吼,尽管虚弱,却依旧如同濒死凶兽最后的咆哮。
      皇帝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敌意与恐惧。他缓缓抬步,走进了囚室。靴子踩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在距离两只鸟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目光,再次落在了墨无影身上,尤其是他脖颈和双足上那沉重狰狞的镇妖锁,以及那双即便濒死、也依旧燃烧着不屈与毁灭火焰的猩红眼眸。
      “墨无影。”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两人(鸟)的心头,“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北境闻名的‘煞星’,幽冥渊中生还的……乌鸦妖。”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墨无影的身份,显然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
      “你很强。”皇帝继续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强到让朕的供奉们联手布阵,动用镇妖锁,才能将你困在此地。但也正因你太强,强到不受控制,强到……可以为了他,”他的目光转向将墨无影护在身后的迎风禧,“无视皇权,践踏律法,擅闯禁地。”
      迎风禧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却依旧倔强地挡在墨无影身前,毫不退缩地瞪着皇帝。
      墨无影只是死死盯着皇帝,猩红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深渊。
      “朕知道,你想杀朕。现在就想。”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你也确实有能力,在朕靠近的瞬间,暴起一击,即便有镇妖锁在,以你燃烧生命的代价,或许也能伤到朕,甚至……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与墨无影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但朕赌你不会。”
      “因为,”皇帝微微偏头,视线再次落在迎风禧身上,“你一旦那么做,第一个死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朕,而是他。”
      迎风禧浑身一僵。
      墨无影喉咙里的低吼声,变得更加压抑而危险,猩红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皇帝,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
      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缓缓说道:“你很在乎他。比在乎你自己的命,更在乎他。这很好。”
      他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墨无影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和那股外来的、奇异的冰寒气息。
      “所以,朕今天来,不是来杀你们,也不是来审问你们。”皇帝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的意味,“朕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
      选择?
      迎风禧和墨无影(虽然眼神依旧冰冷)都微微一怔。
      皇帝的目光,在墨无影身上那狰狞的镇妖锁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镇妖锁,专克尔等异类,锁魂蚀骨,时日一长,纵然你修为通天,也必神魂俱灭,化为脓血。而你,”他看向墨无影,“伤势极重,妖丹受损,本源涣散,若无外力相助,即便没有镇妖锁,也撑不了多久。”
      他说的是事实。墨无影自己最清楚。
      “朕可以解开你的镇妖锁。”皇帝抛出了第一个诱饵,声音平稳无波,“也可以提供最上等的灵药,助你稳住伤势,甚至……修复部分妖丹。”
      迎风禧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解开镇妖锁?治疗阿鸦?这……这可能吗?皇帝会有这么好心?
      墨无影猩红的眼眸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他不相信这个将他打入绝境的帝王,会突然大发慈悲。
      皇帝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怀疑,继续道:“朕甚至可以,对外宣称迎风禧乃遭妖物劫持,现已救回,功名依旧,前程无忧。”
      他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几乎是将他们从必死的绝境中,直接拉回了云端。
      “但是,”皇帝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威严,“代价是——”
      他的目光,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锁定了墨无影猩红的眼睛。
      “你,墨无影,需立下血誓魂契,从此效忠于朕,成为朕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那把剑。”
      “听朕号令,为朕办事,斩除一切朕需要斩除的障碍——无论是朝中的,还是……修真界的。”
      “你的力量,你的剑,从此只为朕所用。”
      “而迎风禧,”皇帝的目光转向脸色骤然惨白的喜鹊,“他将留在京城,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会保他荣华富贵,安然无恙。但前提是——你,墨无影,必须永远忠诚,永不背叛。”
      “若你有异心,或者试图带他离开,”皇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字字诛心,“那么,第一个死的,依然会是他。”
      囚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镇妖锁偶尔发出的、微弱的能量嗡鸣。
      皇帝提出的,根本不是什么“选择”。
      而是一个用墨无影的自由、尊严、乃至灵魂,去交换迎风禧平安活命的……契约。
      一个将墨无影彻底绑上皇权战车,成为皇帝手中最可怕傀儡的……枷锁。
      而迎风禧,则成了悬在墨无影头顶的、最有效的那把……人质之剑。
      迎风禧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看着皇帝那张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又回头看向身后那双依旧猩红、却似乎因为这番话语而翻涌起更加激烈情绪的眼眸。
      不……不能答应……
      阿鸦……不要为了我……
      他想呐喊,想阻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
      墨无影沉默了。
      猩红的瞳孔深处,那滔天的杀意、暴戾、不甘、挣扎……如同风暴般激烈冲撞。
      他看着眼前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看着对方眼中那笃定的、仿佛早已掌控一切的光芒。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移向身后,那只为了他伤痕累累、泪流满面、此刻正用无比绝望和哀求眼神望着他的……白蓝喜鹊。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比镇妖锁侵蚀更加剧烈的疼痛。
      自由?尊严?灵魂?
      与禧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一生,从破庙的黑暗中爬出,在泥泞与血腥中挣扎,所求的,从来就不是那些东西。
      他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只是……能守护住眼前这一点微弱的光,这一份笨拙的温暖,这一个……叫他“阿鸦”的人。
      哪怕……代价是永堕黑暗,成为他人手中染血的刀。
      猩红的眼底,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然后……缓缓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冰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更加嘶哑难辨的、却带着一种近乎平静决绝的声音:
      “……好。”
      一个音节,轻若尘埃。
      却重如泰山,砸在迎风禧的心上,也砸在了这间冰冷囚室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得偿所愿的微光。
      而迎风禧,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崩塌、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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