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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亡命“鸳鸯”(下) ...

  •   天牢最深处,单间。
      迎风禧维持着喜鹊的原形,被困在一个比之前小得多、却同样布满了禁制符文的精钢铁笼里。笼子悬空挂在冰冷的石壁上,离地面足有丈许高,下方是凹凸不平、偶尔有污水滴落的石板。没有窗户,只有牢门外甬道里,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投来微弱昏黄、几乎无法驱散黑暗的光。
      他浑身都在疼。翅膀上被剑光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痛,阵法威压带来的内伤更是一阵阵抽痛。但更痛的是心。
      阿鸦……阿鸦怎么样了?
      他被关在哪里?伤势那么重,还被打上了“镇妖锁”……那些狱卒,那些供奉,会怎么对他?皇帝虽然下令不得伤他性命,但“严加看管”之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会不会用刑?会不会……
      每一个念头都像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带来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与焦虑。他拼命地用喙部去啄、用爪子去抓那冰冷的铁栏和上面的符文,哪怕喙尖崩裂,爪尖渗血,也丝毫撼动不了分毫。禁制的光芒流转,将他微弱的灵力反弹回来,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放我出去!我要见阿鸦!让我见见他!”他发出凄厉的鸣叫,用尽力气扑扇着受伤的翅膀,撞击着笼壁,铁笼在石壁上摇晃,发出哐啷哐啷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地牢里传出很远。
      回应他的,只有甬道深处传来的、其他囚犯麻木的呻吟,或是狱卒不耐烦的呵斥:“闭嘴!再吵扒了你的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
      牢门外的铁锁忽然“哗啦”一响。
      迎风禧猛地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门口。
      进来的不是狱卒,也不是官员,而是一个身着深蓝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太监。他身后跟着两名沉默如铁塔般的带刀侍卫。
      老太监走到铁笼前,隔着栏杆,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上下打量着笼中伤痕累累、羽毛凌乱的白蓝喜鹊。
      “迎大人,”老太监开口,声音尖细而平板,听不出情绪,“陛下有口谕。”
      迎风禧心脏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陛下念你昔日才名,有功于朝廷,亦怜你遭妖物蒙蔽,误入歧途。”老太监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只要你肯如实交代那乌鸦妖物的来历、修为、巢穴,以及你二人混入朝廷的真实目的,陛下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甚至……许你戴罪立功,恢复人身,继续为朝廷效力。”
      交代阿鸦的来历?巢穴?目的?
      迎风禧眼中瞬间燃起愤怒的火焰!他们果然想从自己这里撬开缺口,对付阿鸦!
      “阿鸦不是妖物!他也没有蒙蔽我!”他嘶声鸣叫,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变得尖锐刺耳,“是我自己选择跟他在一起!我们没有任何目的!他只是来找我!放了他!所有事情冲我来!”
      老太监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喊完,才淡淡道:“看来迎大人中毒颇深,执迷不悟。那乌鸦擅闯皇城,杀伤侍卫,证据确凿,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犯。你与他关系匪浅,若再不迷途知返,便是同罪论处。”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陛下仁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日此时,若再无供词……便按律,与那乌鸦妖,一并处置。”
      一并处置……这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迎风禧最后一丝侥幸。皇帝所谓的“留其性命”、“查明缘由”,不过是缓兵之计和审讯手段!他们根本没打算放过阿鸦!甚至,连自己这个“被蒙蔽”的状元,若不肯“悔改”,也要一同问罪!
      巨大的恐惧与悲愤,几乎要冲垮他的神智。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绝对不能乱。阿鸦还在等着他,他必须想办法!
      老太监见他不再激烈反驳,只是死死瞪着自己,眼中光芒变幻,便知火候已到,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侍卫离开了。牢门重新锁上,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重新笼罩。
      迎风禧瘫软在笼底,浑身冰冷。明日……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这铁笼禁制坚固,他伤势未愈,灵力微弱,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就算逃出去,又能去哪里救阿鸦?天牢深处守卫森严,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阵法。
      难道……真的只能屈从,说出那些可能害死阿鸦的“供词”?
      不!绝不!
      他宁愿死,也绝不会背叛阿鸦一丝一毫!
      可是……他死了,阿鸦怎么办?谁来救他?
      无边的绝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沉重。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样挣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阿鸦,一步步走向毁灭。
      就在他心神俱碎、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之际——丹田深处,那点一直沉寂的、仿佛冰晶凝结的奇异印记,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非常非常微弱的光芒,若非身处绝对的黑暗与心神紧绷到极致的状态,他甚至可能察觉不到。
      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冰冷、纯净、仿佛超越了时空束缚的意念流,如同滑过冰面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的意识之中。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具体的画面,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知识灌输,或者说,是某种被触发的、潜藏在这印记深处的“程序”?
      他“听”到(或者说“感知”到)了几个极其简洁、却蕴含着莫大玄奥的符文组合方式,以及一种……调动自身那微弱剑元,去“共振”或“模拟”某种特定频率波动的法门。
      这法门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取巧?似乎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专门针对……封锁、禁锢类阵法或器物的灵力气场,进行一种极其细微的干扰与……同频渗透?
      就像用一把特定频率的音叉,去悄然改变另一把音叉的振动,最终……可能导致其崩解或失效?
      这信息来得突兀而诡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与……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漠然的“馈赠”意味。仿佛那个沉睡的“神祇碎片”,感知到了载体(迎风禧)陷入了极致的困境与危险,出于某种自保或“维护载体完整性”的本能,释放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其本质力量的运用技巧?
      迎风禧愣住了。他仔细回味着那瞬间涌入的意念,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渺茫的希望而狂跳起来。
      这……这是“祂”留下的?是帮助?还是另有所图?
      他无暇细想。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可能改变绝境的稻草!
      他立刻按照那意念中所示,强忍着伤痛,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丹田内那缕微弱却凝练的、带着冰冷锋锐气息的剑元。
      剑元缓缓流转,在他的意念引导下,开始以一种极其玄奥而细微的节奏,进行着某种特殊的震颤与组合,模拟出那意念中传递的符文频率。
      起初非常艰难。他的剑元太弱,控制力也远未到精细入微的地步,好几次都差点溃散或走岔。每一次失败,都带来经脉的刺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
      但他咬紧牙关,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牢里死寂无声,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剑元微弱震颤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放弃,认为这不过是绝望中的幻影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震颤声,从他面前的铁笼栏杆上传来!
      不是他剑元的声音,而是……栏杆上那些流转的禁制符文,在他模拟出的特定频率剑元波动持续“冲刷”下,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共鸣!
      有效?!迎风禧精神大振,立刻强打精神,更加专注地维持着那特殊的剑元频率,集中“冲刷”其中一道看起来相对薄弱些的符文连接处。
      “嗡……滋滋……”
      禁制符文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发出细微的、仿佛电流短路般的声响。虽然很快又稳定下来,但那一瞬间的松动,却让迎风禧真切地感受到了希望!
      他可以!他真的可以干扰甚至破坏这禁制!虽然速度会很慢,消耗会很大,但……至少有了可能!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身体的伤痛和精神的疲惫,开始更加专注、更加持久地“冲刷”着那道符文连接点。
      黑暗的地牢中,时间仿佛凝滞。
      只有那一点微弱的、带着冰蓝光泽的剑元光芒,在喜鹊身前明灭闪烁,如同绝望深渊中,倔强点燃的、唯一一点希望之火。
      而在地牢更深、更隐秘的某处,另一个单间里。
      沉重的“镇妖锁”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在一只昏迷不醒的玄黑乌鸦脖颈和双足上,锁链另一头深深嵌入坚固的石壁。乌鸦毫无声息地伏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羽毛黯淡无光,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锁链上偶尔流转过一道强力的禁制光芒,显示出其内禁锢着的,是一个何等危险而强大的存在。
      狱卒远远地、带着畏惧地看了一眼那团浓墨般的黑色,便匆匆移开视线,加快了巡逻的脚步。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乌鸦紧闭的眼睑之下,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意识深处,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异常坚韧的、属于墨无影本源的冰冷剑意,正在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于无边剧痛与禁锢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挣扎着,试图挣脱那沉沦的黑暗与沉重的枷锁……
      两颗心,隔着冰冷的石壁与无尽的黑暗,在不同的绝境中,为了同一个目标,各自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搏斗。
      等待他们的,或许是彻底的毁灭。
      也或许……是破晓前,那最黑暗时刻之后,一线极其微弱的曙光。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专注的消耗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地牢深处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阴冷与死寂。迎风禧不知道外面是何时辰,只知道自己的精神已濒临枯竭,体内那点微薄的剑元更是几乎消耗殆尽,翅膀上的伤口因为持续的灵力催动而再次崩裂,渗出温热的液体,与冰冷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但他不敢停。
      面前铁笼栏杆上,那道被他持续“冲刷”了不知多久的符文连接处,光芒已然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发出极其细微却持续的“滋滋”声响。周围的其他符文也受到牵连,流转明显滞涩了许多。
      就是现在!
      迎风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将最后一丝剑元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凝聚于喙尖——那里,一点幽暗冰冷的黑蓝微芒骤然亮起,如同浓缩的寒星!
      “给我——开!!”
      他心中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喙尖朝着那光芒最黯淡的连接点,狠狠啄下!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铁栏断裂,而是那一道关键的禁制符文,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琉璃,骤然崩碎!裂痕瞬间蔓延至相邻的几道符文!
      “嗡——!”
      整个铁笼猛地一震,笼罩其上的淡金色禁制光网如同失去了支撑的蛛网,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以那碎裂点为中心,迅速黯淡、消散!
      禁锢……解开了!
      迎风禧来不及欣喜,甚至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和几乎虚脱的状态。他猛地用受伤的翅膀奋力一撞!
      “哐当!”
      失去了禁制加持的牢笼铁门,被他硬生生撞开了一道缝隙!
      他立刻从缝隙中挤了出去,身形踉跄,几乎要从丈许高的笼口直接摔落地面!他慌忙扇动翅膀,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但还是勉强滑翔着,歪歪斜斜地落在了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
      落地瞬间,一阵眩晕袭来,他强撑着没有倒下,警惕地竖起耳朵,转动脖颈,观察四周。
      甬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囚犯的鼾声或梦呓。看守似乎并不在这附近巡逻。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迎风禧凭着之前被押送进来时、因极度担忧阿鸦而强行记下的模糊方向感,以及空气中那极其微弱、却仿佛源于灵魂牵引般的一丝熟悉冰冷气息(那是墨无影的本源剑气,即便被镇妖锁压制,依旧有微不可察的泄露),辨明了方向,立刻朝着地牢更深处,踉踉跄跄地飞奔而去!
      他不敢化为人形,人形目标太大,且此刻他伤势和灵力都不足以支撑稳定的人形变化。保持着喜鹊的原形,虽然速度受翅膀伤势影响,但体型小,更容易在复杂的甬道和阴影中穿行。
      一路上,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既要躲避可能出现的守卫,又要对抗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虚弱感。白蓝渐变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道仓皇的轨迹。
      不知穿过了多少条岔路,绕过了多少间死寂的牢房。那丝冰冷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微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寂。
      终于,在一条格外阴森、守卫似乎也格外稀少的甬道尽头,他看到了一扇与其他牢门截然不同的、更加厚重、布满了狰狞兽头浮雕和复杂符文的玄铁大门。大门紧闭,门前甚至没有寻常的看守,只有门上那流转不息的、带着强大镇压气息的阵法光芒,无声地昭示着内里关押之物的危险程度。
      就是这里!阿鸦一定在里面!
      迎风禧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用喙、用爪、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撞击、去抓挠那扇冰冷厚重的大门!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大门纹丝不动,反倒是他喙尖崩裂,爪尖折断,鲜血染红了门上的符文。
      “阿鸦!阿鸦你在里面吗?回答我!阿鸦!”他一边拼命撞击,一边发出凄厉而急切的鸣叫,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然而,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门上阵法流转的光芒,映照着他染血的、狼狈不堪的身影。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阿鸦……是不是伤得太重了?还是……已经……
      “不——!”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更加疯狂地撞击大门!甚至试图再次调动那几乎枯竭的剑元,去冲击门上的阵法符文,就像之前破坏牢笼禁制一样。
      但这次,他失败了。这扇门和其上的阵法,显然比那铁笼的禁制强大了何止十倍!他那点微弱的剑元冲击上去,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反而被阵法反震,让他伤上加伤,猛地喷出一小口淤血!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将他淹没。他无力地滑倒在冰冷的大门下,染血的羽毛贴着地面,身体因为剧痛和脱力而不住地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污,模糊了视线。
      阿鸦……就在这扇门后面……可他却进不去……救不了他……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
      “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道炽热的火焰箭矢,带着凌厉的呼啸,从甬道另一端的阴影中激射而来,目标直指瘫倒在门前的迎风禧!
      是守卫!他被惊动了!
      迎风禧心中警铃大作,生死关头爆发出最后一丝潜力,猛地向旁边翻滚!
      “轰!”
      火焰箭矢擦着他的尾羽掠过,狠狠钉在了玄铁大门上,炸开一团火光,将大门映照得一片通红!虽然没有伤到他,但那灼热的气浪和爆炸的巨响,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
      “有妖物越狱!在重犯区!快发信号!”射箭的守卫高声疾呼,同时再次张弓搭箭!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甬道两端迅速逼近!更多的守卫被惊动,朝着这边涌来!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甬道,也照亮了门前那只染血的白蓝喜鹊,和他身后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绝对禁锢的玄铁大门。
      迎风禧被包围了!前有坚不可摧的大门,后有迅速逼近的守卫!他已是穷途末路!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守卫即将放箭擒拿或格杀这只“越狱妖鹊”的刹那——
      一个平静、却蕴含着莫大威严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落下,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住手。”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守卫们惊愕地停下脚步,放下弓箭,齐刷刷地朝着甬道入口方向跪拜下去:“参见陛下!”
      火光摇曳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一群气息深沉、明显是宫中顶尖高手的簇拥下,缓步走入了甬道。正是当朝皇帝。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先是扫过那扇完好无损、只是被火焰箭矢熏黑了一块的玄铁大门,然后又落在了门前那只因为惊愕和极度警惕而僵直了身体、羽毛炸起、死死盯着他的白蓝喜鹊身上。
      皇帝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与审视。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或者说,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幕的发生。
      “果然是你,迎爱卿。”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回荡,“为了这只乌鸦,你连越狱、擅闯禁地这等大罪,都敢犯。”
      迎风禧浑身羽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得更厉害,他死死盯着皇帝,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与绝望。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挣扎,也落入了对方的掌控。现在,他和阿鸦,恐怕都要……
      皇帝却似乎并不急于处置他。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跪着的守卫退到远处,只留下几名心腹高手护卫在侧。
      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距离迎风禧和玄铁大门数丈远的地方。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那扇大门和门前狼狈不堪的喜鹊之间来回移动。
      “朕很好奇,”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你打算如何救他?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这残破之躯?”他指了指那扇门,“此门乃天外玄铁所铸,加持了皇室秘传的‘九曜封魔阵’,莫说是你,便是元婴巅峰修士,也休想轻易破开。更何况,”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里面那只乌鸦,还被‘镇妖锁’锁着,那可是专门针对你们这些异类,能封禁妖力、侵蚀神魂的宝贝。”
      他每说一句,迎风禧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他就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冷眼看着猎物在网中徒劳挣扎。
      “让朕看看,”皇帝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你还能做到哪一步。”
      这意思,竟是默许了迎风禧继续去“尝试”打开那扇门,去“救”那只乌鸦!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危及皇城安危的越狱与反抗,而是一场供帝王消遣的、困兽犹斗的戏码。
      迎风禧愣住了。他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更深的羞辱?还是另有阴谋?
      但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他最后靠近阿鸦的机会!
      哪怕明知是陷阱,是戏弄,是绝望的深渊,他也必须去试!
      他不再看皇帝,也顾不上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高手和守卫。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那扇冰冷厚重的玄铁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撞击。他知道那是徒劳。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门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落在了门轴的位置,落在了那些流转的阵法符文最细微的衔接点上……如同最精明的工匠在审视一件无法开启的机括。
      然后,他动了。
      不再是疯狂的扑击,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却又异常专注执拗的方式。
      他低下头,用那已经崩裂渗血的喙尖,开始一点点、极其费力地,去啄、去撬大门底部与地面石板之间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试图扩大哪怕一丝一毫的空隙,好让自己的爪子或身体能够挤进去!
      “笃、笃、笃……”
      喙尖与玄铁、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在死寂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悲凉。每一次啄击,都带起一点点石屑或铁锈,也带走他喙上更多的鲜血和力量。
      啄不开,他就用爪子去扒,去抠。折断的爪尖在坚硬的玄铁和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留下道道带着血痕的浅淡白印。
      他甚至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体,去撞击那沉重的门轴部位,希望能撼动分毫。结果自然是螳臂当车,反震之力让他伤躯剧颤,几乎晕厥。
      他绕着大门,如同最固执的、失去了所有工具的囚徒,用尽了一切他能想到的、最笨拙、最原始、也最无望的方法,去尝试打开这扇隔绝了他与阿鸦的绝望之门。
      鲜血,从他的喙、他的爪、他翅膀的伤口不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在那流转的阵法光芒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微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只有那股要将阿鸦救出来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倔强地燃烧着,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皇帝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身后的高手们面无表情,眼神中或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更多的则是冷漠与戒备。那些远处的守卫,更是如同看一场荒谬的哑剧,有人眼中露出讥讽,有人则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整个场景,诡异而压抑。
      一只染血的喜鹊,在象征绝对权力与禁锢的玄铁大门前,用最微不足道的方式,进行着注定失败的、悲壮而无望的抗争。
      而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如同最高明的观众,冷漠地欣赏着这出由他亲手导演(或至少是默许推动)的、关于“执着”与“绝望”的戏码。
      甬道中,只有那“笃笃”的啄击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血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反复回响,敲打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上。
      迎风禧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阿鸦……对不起……
      我还是……救不了你……我就是个废物
      最后的念头闪过,他眼前一黑,喙尖无力地从大门上滑落,染血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缓缓瘫倒在那扇他拼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分毫的冰冷大门之下。
      羽毛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失去了所有光泽。
      如同一片被秋风无情扫落的、染了霜血的枯叶。
      皇帝看着倒地不起的喜鹊,眼中那丝玩味的审视终于缓缓敛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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