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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不夜城的囚徒 ...

  •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的节奏骤然改变,听着像是车轮从原本颠簸的土路滚上了更为平整的石板路。外界的环境也喧哗起来,即使厚重的车帘也隔绝不了空气中的香粉气味和隐约的乐器声。
      马车一震,终于是停了下来。
      Shadow被惯性害的后脑狠磕在车厢壁疼得呲牙咧嘴,本能地捂住后脑。
      车帘被用力掀开,刺眼的光线汹涌而入,车厢此时已经只剩下Shadow。
      Shadow忍受着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灼烧,努力睁开眼睛,却还没等他彻底适应光线,就被扯出了马车。
      “到了,小野雀。睁开眼瞧瞧你的‘好地方’!”
      Shadow没有立刻起身,长时间的奔波与黑暗让他对外界可能有的反应也变得缓慢。
      中年男人开口想骂,却像是忌惮着什么仅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直接扯过Shadow的后衣领将他拽出车厢。
      Shadow再次被扛起,运向离马车不远处的向下阶梯。在被黑暗吞没的瞬间,他终于回过神看清这街道的轮廓。
      那是,比日光还要璀璨百倍的,被无数暗红色星光拼凑出的,
      银河。
      Shadow被扛着从螺旋的楼梯一路下降,内部的光线比街道要暗上许多。他最终重重摔在厚实的地毯上,虽然柔软,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闷哼一声,蜷缩在地面上半天缓不上气。
      “维瑟夫老爷!快看看这次的新货,是只野雀,自己飞进灰巷的。”男人提起Shadow的后领,掐着他的下巴让坐在办公椅上的人可以看清楚脸,“这模样,就算哼不出什么太好的曲儿,光是摆出来也够狠赚一笔了,还是个少有的杂瞳!”
      “唉……”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倒是叹息先传了过来。
      维瑟夫这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深灰色衬衫有着明显的褶痕,显得有些邋遢,领口松散的敞开露出绕在脖颈间的黑蛇。这蛇微微仰着头,锐利的齿尖衔着喉结,蛇瞳的部分是一种纯度极高的红。这红衬得他久居于地下本就苍白的皮肤更加虚弱,配上那疲惫的样子,给人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至少要敲个门了,猎鹰。”维瑟夫仅仅是在两人身上扫过,目光在Shadow的异色瞳上顿了顿,就又闭眼假寐,似是完全不值得他关注,只是随手挥了挥,有气无力,“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放下他吧。”
      “维瑟夫老爷!”猎鹰看维瑟夫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心凉了半截,毕竟这小家伙能不能卖的上价,可和他的前程息息相关,“这小鬼只是累了,我保证他一点问题都没有!我遇见他的时候还在那自己唱歌呢!”
      猎鹰急着要证明自己的话,正抬腿准备踹向Shadow,让他做出些除了喘气之外的反应,就被摇铃声打断。
      “别折腾他了,一会儿大老板来,你亲自带给他看看?”维瑟夫认命般睁开双眼,视线落在Shadow衬衫前襟的一大片血色脏污上,“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再好看的小雀儿这羽毛脏了总归是染了尘,先让姑娘们带下去收拾。万一大老板看上了,别说是你的赌债,估计连你这辈子都不需要为钱财发愁了吧?”
      办公室侧面的暗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位穿着整洁的女佣。
      “维瑟夫先生。”
      “带他下去,彻底清洗干净,换身合适的衣服。”维瑟夫侧了侧头,往Shadow的方向示意了下,“记住了,好好处理,这位可是一会儿要见大老板的。”
      “是,维瑟夫先生。”两位女佣从猎鹰手中接过Shadow,熟练地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往那道暗门。
      Shadow被带离办公室,安静地跟在女佣们身后,他的脚步略显虚浮,索性还算能跟得上两人的速度。女佣们也乐得清闲,反正也没有什么其它的差事,借机放慢了速度,自顾自聊起天来。
      “果然还是后勤好,不会出什么乱子,也不用担心无意间招惹到什么大人物引火上身,真是不理解有些人为什么非要往上爬不可。你说是吧,安娜姐?”
      走下那条铺着红毯的主廊,拐进侧面稍窄的通道后,身高稍矮的女佣立刻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顺势将双手置于脑后。
      “贝拉,严肃。”安娜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告诫。
      “你怕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贝拉看着安娜的背影,见她真的不准备搭话,悻悻的安静下来。
      三人走了一段,空气中隐隐弥漫开温热水汽与香料的混合气味,她们将Shadow带到其中一间宽敞浴室的门口。
      安娜走进门后,立刻开始确认浴头和水阀是否正常,以及各种洗剂备品是否完善。而贝拉则关好了门,姿态随意地背靠在门板,视线落在Shadow身上,神情认真了不少。
      “脱衣服。”
      Shadow却只是站着,仿佛没有听到。
      安娜见状,轻叹了口气,无奈与贝拉交换了位置。
      “直接剪开吧,反正这衣服也没法要了。”贝拉说着从口袋中拿出银色的剪刀,动作熟练地避开皮肤,将那些浸染血污和泥垢的布料一块块剪开。
      当最后一片蔽体的破烂布料离开身体,少年赤身站在浴室温暖湿润的空气里时,贝拉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怎么了?”察觉到贝拉的异样,安娜迅速走上前,在距离Shadow还有两米时站定。
      “安娜姐,你看。”贝拉握过Shadow的右手,给安娜展示他的手掌,“一点茧子都没有,刚猎鹰说什么来着?灰巷里捡的?”
      安娜扫了眼那手掌,点点头:“不像。”
      贝拉蹲下身,用手指比划着Shadow小腿的线条,轻捏了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连锻炼痕迹都没有。这皮肤,这头发,这骨相……‘猎鹰’那杂碎能从灰巷里捞出这种货色?我倒觉得更像是从哪个看管不严的乡下庄园或者没落贵族家里偷出来的。”
      安娜摇了摇头,她的手指虚点在Shadow眼前,左右各晃了下,确保那双异色瞳无意识地随着她指尖移动,而不是什么后安上去的义眼。
      “鸳鸯瞳。无论是现有的还是没落的,我没听说过哪个贵族有这种显眼的特征。如果有,早该成为谈资或者标记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而且,他的状态不对。”
      贝拉站起身,重新打量Shadow空洞的眼睛。
      “吓傻了?还是生病了?”
      “不知道,先完成工作。”安娜不再纠结,示意贝拉开始清洗,她自己则重新退回浴室门口观察。
      清理Shadow的过程毫不费力,无论是擦拭还是清洗,不管贝拉用上什么香气各异的洗剂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玩偶般任由人摆弄。
      清理完毕,安娜才走上前用柔软厚实的大毛巾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吸去身体和头发上的水分,换上备好的衣物。
      安娜展开布料后蹙起眉:“这不是表演用的服饰吗?你把这个拿过来做什么。”
      “这才不是我拿的,是维瑟夫老爷刚刚派人送过来的。”贝拉耸肩,一副‘这你可不能怪我’的表情。
      “行吧。”待Shadow彻底被打理好,安娜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向门口,“你自己带他回去吧。我去向维瑟夫先生汇报……特殊情况。”
      繁复的走廊中,贝拉带着Shadow七拐八拐,终于绕回了之前的办公室。
      此时室内已经被打扫干净,空气中多出股药草的苦味。Shadow鼻翼微动,因这苦味恢复了些许知觉,茫然看向味道的来源。
      最中间的座位已经换了人,之前坐在主位的维瑟夫此时立于那人身侧,正俯身与那人附耳讲着什么。
      那人坐在办公椅上,即使裹着厚重的黑色狐裘看起来也比维瑟夫消瘦了一圈不止。金框眼镜下延伸出两条纤细的金色链条垂在肩头,透明镜片后的双眼与头发相同都是纯粹的黑色,而他的手中,捧着个小巧的绣花暖手炉。
      在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熟悉感油然而生,那小暖手炉的出现连带着Shadow几乎冻结的思绪也跟着回温。那黑色的头发、眼睛,那戴着眼镜的、透着书卷气和难掩病弱与疏离的气质,甚至他捧着手炉的姿态……
      像什么来着?
      这感觉微弱,却足以在Shadow死水般的心湖中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元老板,您看……”猎鹰见维瑟夫站直了身体,有些急切地想要得知结果。
      “你带来的?”元玄晏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晰。
      “是,是!大老板!”猎鹰见这大老板有兴趣,连忙堆起笑容,腰弯得更低,“在巷子里发现的,您看这模样,这身段,绝对是个好苗子!就是性子有点木,不过好好调教……”
      元玄晏打断了他,似是听不得这污言秽语:“知道了,辛苦。”
      猎鹰完全没在意自己的话被打断,反而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您看这价钱……”
      维瑟夫上前,一改刚才的疲惫样,挂起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笑容,熟络地揽过猎鹰的肩膀。
      “欸?谈价钱多俗啊。”维瑟夫欲盖弥彰地瞄了眼安静坐在办公椅上的元玄晏,压低了声音,“老板能亲自问上一句都不多见,自然是看上了,该是你的必然一分都不会少,你就放心吧。”
      维瑟夫悄悄给猎鹰使眼色,又比了个手势,示意别当着元玄晏谈钱。
      猎鹰心领神会,立刻附和:“是是是!瞧我这说的,全凭大老板安排。”
      元玄晏的目光始终落在Shadow身上,见噪音终于结束,才对维瑟夫微微颔首。
      维瑟夫会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对猎鹰道:“好了,老板还有事。你先跟我来,把手续和……嗯,后续的事情处理一下。”
      猎鹰不疑有它,跟着维瑟夫朝出口走去,嘴里还不住嘀咕着奉承话。然而就在出门的瞬间一道黑影捂住了猎鹰的口鼻,将他拖拽出了房间。变故发生在几秒钟内,猎鹰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完全发出,就彻底消失在走廊。
      “我记得,他有家人。”元玄晏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暖手炉的绣纹。
      维瑟夫略作思索后,立刻回应:“母亲和一个七岁的妹妹。妹妹身体弱,常年用药。”
      元玄晏轻点了下头,从抽屉中拉出算盘,拨弄了几下:“按老规矩,该给的那份处理好。”
      “明白。”维瑟夫的视线扫过那算盘最后停留的数字,出声应下,“扣除他欠赌场那边的债务,剩下的会定期以他的名义寄到他母亲手中。”
      元玄晏没再言语,将注意力转移到了Shadow身上。他从办公椅上起身,捧着暖手炉绕到Shadow面前,将小暖手炉放到了Shadow的掌心之上,两双手就这么交叠。
      “喜欢这个暖炉?”
      Shadow听了他的话,也将视线转移到了那绣花手炉上。精巧的金属手炉上刻着细密的纹样,看上去像是什么鸟类,被绣工一流的绣花炉套包裹,恰到好处的将温度维持在温暖,却又不至于低温烫伤。Shadow嗅着从炉口氲出的药草苦味,终是有了反应,料子手感细腻,手指蹭过绣样边缘,轻轻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Shadow仰起头,看着那漆黑眼眸中的异色倒影,心思微动,试探着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影。”
      Shadow期望从对方脸上看出哪怕一丁点的动摇,可惜没有。
      他刚刚生出的希冀被摧毁,不再坚持,将视线又落回了那个手炉上。
      “我叫Shadow。”
      “Shadow。”元玄晏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任何多余的东西,他转向维瑟夫,“他需要进食。清淡些。”
      “明白,老板。”维瑟夫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暖手炉的温度透过细腻的炉套渗入Shadow本冰冷的掌心。
      Shadow始终低着头,丝线光滑的触感与掌心恒定的温度让他的思绪如同开春雪化后的新芽。他眨眨眼,掌心此时已被这温度烤的微微发汗,想要放开却被元玄晏的双手虚虚扣着,感受到对方指尖即使在这种温度下也依旧冰冷,他有些疑惑地仰起头望向对方。
      “你现在有一个机会。”Shadow刚看清元玄晏的面容,就看着他没头没尾地递出这么一句话。
      “啊……”
      没等Shadow有回音,元玄晏放开了他的手,径自回到办公椅上坐正。
      “一位本该在今晚登场的雀儿,不见了。”元玄晏偏头看向维瑟夫在桌子上添置的小绿植,伸手拨弄那翠色的叶片,“或许是跑了,或许……”
      话没说完,元玄晏叹了口气。
      Shadow等着下文,却迟迟没来,不明所以间抬起头,发现对方只是在盯着一盆绿植,心底更是疑惑。但刚清醒就突遭横祸不说,刚刚那猎鹰干净利落被处理掉的事情,让Shadow也只敢是安静的站在原地观望。
      他刚刚说是一个机会,什么机会?自己不是被卖到他手里的吗?不如说,这里都是怎么回事,不仅是人口贩卖,他提到的雀儿,大概率也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处理掉了。雀儿是什么?
      Shadow细一思索,联系到之前的一切,记忆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够勉强被推测出来。
      唱歌的?他想让我代替别人上台唱歌?
      仅仅是触到这个可能,Shadow的精神又有些恍惚,这时元玄晏的声音再次淌过来。
      “台子不能空着,猎鹰发现你的时候,不是在唱吗?你站上去。”元玄晏的手指终于从绿植上离开,扶正眼镜认真看向Shadow,“做完这件事我们的交易就清了,在你离开之前,维瑟夫会为你找到临时住所,包三餐。”
      Shadow每个字都听见了,但他实在是理解不了这其中的关窍。不是对方的话有什么问题,而是这听上去实在是不符合逻辑。自己分明是被卖到这里的,刚刚还……
      结果一次表演自己就可以走了?
      假设自己真的走得出去,那是“站上去”这件事本身有问题?
      就算有问题,难道自己就拒绝的了吗?Shadow在心底自嘲地笑笑。
      他没有选择。
      从他被抓住扔上马车,或许更早,在他从那个破败房间醒来开始,选择的权利或许就已经被剥夺了。
      Shadow看向元玄晏,尝试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对方的脸上甚至连催促都不曾出现,仅仅是安静的看着自己,或者摆弄绿植。
      Shadow将目光移向对方手中的暖手炉上,轻轻点了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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