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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窃居者的念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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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粥盛在青瓷碗中,几近透明的米粒颗颗饱满。Shadow用筷子拨开表面那层薄薄的凝脂,就着碗边让米粒混着粥液流入食道,无需咀嚼便能轻易咽下,温热顺着食道蔓延,通向四肢五脏。
萝卜丝咸脆,带着发酵后特有的微酸,很好地刺激了味蕾,腌黄瓜则更清爽些,一口咬下去咔嚓声顺着颚骨传入颅腔,清新的咸味在口中化开。
食物带来的些许生机,终于支撑Shadow的大脑再次运作起来。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个被称作猎鹰的人下手真是够重,如果不是对方中途改变了主意,下一拳挥下来他可能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在那个巷子。
想到死,Shadow端碗的手顿了顿。
他仍旧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记忆虽然模糊,但身体砸在地面时那一身骨头尽数折断,连着五脏六腑一起震颤的痛楚比任何证据都更能让自己坚信曾经历了什么。
相比之下,猎鹰那一拳都可以被称得上孩童间不知轻重的打闹。
但现在,他也确实坐在这里呼吸着带着霉味与香料混合的空气,吞咽着温热的米粥,感受着额角的疼痛,一样的清晰且真实。
Shadow隔着附着在瓷碗壁上的薄膜看着自己的眼睛。这具没有伤痛,甚至连样貌都大相径庭的身体绝不可能是自己的。
不是重生,那是穿越?和无数异世界作品一样,在原世界死亡后灵魂就莫名其妙的附在了另一个世界里的同时死亡的身体上?
那他这个鸠占鹊巢的亡魂,岂不在原世界做了逃兵后又成了窃取无辜者尚未冷却的躯壳,得以苟延残喘的寄生虫?
这个念头让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句前世即使看见了也会觉得是自我安慰的话不合时宜地跃入脑海,“自杀者不可上天堂”。
Shadow将最后一口粥混着咸菜扒拉进口中,泄愤般嚼碎咽下。
罪人连死都无法自己选择,但这事谁能说得准?!自己有罪大恶极到这个程度吗?
可眼下,如果这具身体并非属于自己,那么守护它就成了赎罪,如果有什么余念未了,那自己圆了这桩差事就能痛快去死了。眼下哪怕要承受这未知世界的一切痛苦,哪怕只是暂时成为这躯壳的“保管者”,也得先活下去。
至少,最好的情况是痛苦由自己来承担,而原主或许,在自己承担完苦痛后……还能有一线生机?他有些苦涩地庆幸,幸好现在掌控这身体的是自己。
在这个视人为货品,连生死都能被轻易定价的鬼地方,之后可能的苦痛由自己这个已经不知恐惧的亡灵来承担,那也不坏。
Shadow放下碗筷,拿起木质餐盘上的方巾将唇边擦净,才发现室内不知何时只剩自己一人。
他抬起头,认真打量起这间屋子。
没有任何明显的监控设备,房间角落的书架上有关园艺与裁缝的书籍并列而置,不止是办公桌上的那一小盆绿植,各处都摆放着不少装饰性干花和茂盛的绿植,甚至书架上还用花盆养着许多蘑菇。
在连个窗子都没有的地下,这些植物却依旧茂盛,甚至比生活在这里的人还要多出几分活力。
Shadow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丝质面料触感冰凉细腻,却令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太松懈了。
虽然他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前世的影视宣传、道听途说之中,这种人口生意处处离不开暴力与约束。即使那个被称作“元老板”的人说只是合作,也应是让他乖乖等在这里的手段。
没有人看守,连房门都虚掩着。这种明面上的放任,比镣铐加身更令Shadow不安。
就算没有明面上的监视监听,也不代表暗处也没有。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Shadow没有妄动,只是蜷缩起身体,窝在沙发上。
室内残存的药草苦香让因进食而得以舒缓的身体起了倦意,Shadow只觉得眼皮有些沉重,想着自己一向觉轻,等有人接近自己自然会醒来,闭眼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Shadow一个恍神,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失重感吓得他瞬间惊醒,不敢再打盹。
午后的阳光温和,从仓库上方的小窗口斜射下来,哄得他即使双脚悬空着坐在高脚凳上也忍不住连连磕头。
Shadow强打起精神,想着看看其他人在做什么,给自己提个神。
毕竟还有两个小时就是‘ECHO’乐队的首次直播live,即使布置工作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任由自己睡过去,导致开演时嗓音和动作都跟着犯懒。
键盘手Ray正反复确认着她的键盘连接线,时不时敲出几个单阶。贝斯手Mika则靠墙闭眼坐着,看似在小憩,可那不断摩挲着琴颈的手指,看得出连总是冷静的他也难以不被这氛围干扰。
队长兼吉他手Soren站在房间中央,他的那张嘴从几人在这间临时改造出的休息室汇合起就没闲过,喋喋不休地与各位工作人员对接着直播时要注意的关键事项。
“喂,Soren。”鼓手Luca在与Soren对接时,余光中注意到Shadow的状态,赶忙打断,“你快点把Shadow放下来,一会他打盹从凳子上摔下来你罪过可大了。”
Shadow看见两人看过来,也回望过去。
视线与Soren那蓝发下眼眸对上的一刻,却不知怎的生出几分心虚,连忙摇头。
“没、没事的,我在这里就好,不会碍事……”
话还没等说完,Shadow就感觉到有一股力箍在他演出服的束腰之上,将他从高脚凳上解救下来。
“说什么呢。”Soren将Shadow稳稳放在地上,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都是朋友,没人会觉得你碍事。”
“我知道,我、我只是……”
Shadow急切地想要解释,总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却被敲门声截断。
他向门口看去,刚那位个子较高的女佣正站在门外,安静地看着他:“Shadow先生,演出时间到了,老板请您过去。”
Shadow猛地睁开眼,鼻腔又被地下带着淡淡潮味的冷香裹挟,面前是安娜略显担忧的面容,他的手臂还保持在敲击桌面的幅度。
真是睡迷糊了……
他缓了口气,双脚踩实在办公室的地毯上,坐直身体,用力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恢复清醒。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薄毯顺着动作滑落在脚边,他见状立刻伸手,却被对方抢先一步。
“……谢谢。”Shadow被安娜用薄毯再次包裹,有些尴尬地道谢。
“不必,看来您睡的很好。”安娜确认了薄毯不会再次滑落后,后退两步保持了距离。
他站定后,双手提起长至脚踝的裙摆,屈膝向Shadow礼节性的行了个礼,自我介绍道:“Shadow先生,欢迎加入不夜城,您可以唤我安娜。”
Shadow见安娜行礼,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安娜单手制止,挣扎了两下无果,只能安分下来,从嗓子中勉强挤压出几个字节。
“好的,安娜……姐?”
安娜听了他的称呼,轻轻点了点头,松了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
相顾无言。
Shadow局促地坐着,他知道安娜现在正在审视自己,但他不敢轻易抬头对视,对方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只能回忆之前两人的对话。最终,他的注意力落到了身上的薄毯上。
“安娜姐,演出……”
“还有两个小时,只是看您睡着了,所以提前叫醒您。您是那种习惯睡到开演前一分钟的类型?我会调整。”
“不,不是。谢谢您叫醒我,也、也谢谢您的毛毯……”
“我说了不必。”
“不是刚刚。”Shadow看向安娜,“是谢您在我睡着时,帮我盖上了毯子。”
“哦?”安娜显然被他挑起了说话的兴致,“可您谢错人了,我进来的时候,毯子就已经在这里了,所以恕我不能冒领功劳与谢意,先生。”
Shadow垂下眼,轻轻点头,不再纠结毛毯,既然对方不愿意承认,那自己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紧咬不放。
可谁知安娜却继续了话题,连语气都比一开始听上去要轻快不少:“看起来您并不准备改变想法,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Shadow张了张嘴,心底打起鼓。即使带着敬语,但这已经是不加掩饰地质问了,Shadow不自在地用毯子遮掩住口鼻。
“是因为手法与气味。”Shadow敷衍着。
“请您赐教。”
Shadow有些后悔,明明先行试探的是自己,却掉入了自己挖的坑中。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整理一下语言,徐徐道来:“我刚刚做梦了……就算有进食和疲劳的因素,我的睡眠时间也应该按照小时来计算,而且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就算在门虚掩的情况下,食物以及熏香的味道短时间也不会散的这么干净。”
Shadow有些苦恼,眯起眼将自己往毛毯中埋得更深,他并不擅长这么正式的按照步骤公开自己的思考过程。
“然后是……毛毯上的气味明显和办公室不一样,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所以应该是刚拿过来不久,加上您刚刚帮我披毛毯时的动作,与我刚醒时毛毯的方向、高度、比例都相同,可能之前是因为我背靠在沙发上,所以您才没能从后固定,所以我一动就散开了。”
“您倒是观察的很细致。”安娜听了Shadow的话,点了点头,“但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能让您就认定是我做的。”
“当然,所以只是我的推测。您既然否认了,那我也就当推测错了。”
Shadow怕安娜继续追问,将话题引向不久后的演出:“安娜姐,这次表演实在太突然了。如果……我在台上表现得不够好,会怎样?”
“您不会。”“什么?”
Shadow没料到从对方口中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些难以分辨真假的回答,已经提起了警惕,结果对方直接断言自己不会表现得不好?但是为什么?
安娜的话应他心中的疑问而来:“元老板说您是合作者,既是合作,便无关好不好。不夜城向来尊重合作方对作品的执念,反馈不佳也是反馈的一种。”
“……”Shadow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这也……
虽然已经意识到这里应该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但这还是远远超出了他对社会规则的想象极限。
这里能够轻描淡写地直接抹去一个人的存在,也能够说出“反馈不佳也是反馈的一种”,在眼下的局面完全读不出这打着尊重执念为旗号的规定,是否真的正如他们所说。
Shadow不得不以最坏的可能来揣度,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是个临时撑场子的?或者说他的价值根本不在于表演这行为本身?
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安娜也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他从侧边口袋中掏出怀表,确认了下时间,随后道:“这次演出时间真的要到了,还请随我至后台,Shadow先生。”
Shadow最后看了一眼那半敞着的房门,将身上的毛毯简单叠了几下放置在刚刚坐着的位置上后,跟随安娜步入走廊。
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惕着可能会出现的危险,或者但凡能从环境布置和他人交谈中获得些许信息也好。无论坏到什么地步,至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徒留来自未知的不安。
可是没有。
这走廊中有很多分支,布置却都大差不差。即使Shadow有意去记自己在哪个位置拐弯,也没有任何把握真的能够独自走回去。这一路上,他们甚至连鬼影都没看见一个,更别说交谈声了。
最后,Shadow彻底放弃了徒劳的打探,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唯一有可能打探到信息的安娜。
合作?演出?这种话题都用过了,还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引子?
Shadow垂头思索着,视线不知不觉被安娜发尾处用来固定麻花辫的白色蝴蝶结吸引,看上去被精心打理的红棕色发辫因安娜走路的动作轻微晃动。在这规律的运动轨迹下,连他的思绪也逐渐放空。
他回忆起了ECHO在livehouse演出时,也是跟随工作人员走过了这样一条昏暗的长廊,而那尽头……
Shadow眼睛一亮,开口问道:“安娜姐,关于演出时的伴奏。”
“啊,关于这个。”安娜向Shadow解释着,“您放心,只有初次登台是以清唱的形式进行。在这之后,无论您在演出中有什么需求,都可以直接提交给维瑟夫先生,他会在评估可行性后进行协调。当然,虽然不夜城方面会尽力配合合作方的要求,但也请手下留情。”
“对于初次登台您也无需紧张,为了能够让演唱者以最没有外力干扰、也是最低成本的条件演出,才会定下清唱的规则。自然,为了避免观众的落差感,舞台也是清唱专用。”
“我明白了。”Shadow应声,“谢谢安娜姐。”
安娜诉说的规则听上去越好,Shadow的心情就越沉重,他无法分辨这其中是否有潜台词,他也不知道这世界有什么是无需提及的默认常识。
Shadow看着在昏暗处随着两人越走越近逐渐显露出轮廓的后台大门,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都是自己逃不掉的。既然逃不掉,想再多也是枉然。
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Shadow在安娜的指引下站在了幕布后。
厚重的幕布就在他几步之前,尽力遮蔽另一侧难以辨认的杂音,他的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想去摸并不存在的麦克风架。以前,只要握住那冰冷的金属,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音箱低鸣,他的心就能奇异地安定下来。
不仅如此,从前的Shadow绝对不会有机会意识到登台前这份寂静的恐惧,ECHO的伙伴们几乎是有说不完的闲话,多到他光是应付就足够焦头烂额。
可现在,他只能独自溺在这段空白中,无处可逃。
“干嘛呢Shadow,苦着张脸,你下场后也有医学板砖要背不成?”
Soren那带着极易惹人恼火的调侃在他耳边响起,他甚至被熟悉的力道推得踉跄一步,急忙转头看过去。
对上他视线的却只有安娜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是有杂物绊到了吗?”
Shadow定了定神,发现不过是幻觉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几次深呼吸后,以一个十分标准的舞台仪态整理好了身形,轻声回答:“没有,是我自己没站稳而已。“
“安娜姐,虽然现在问有些晚了,但还是希望您回答我。”
“您说。”
“舞台上的一切,是不是只要不超出清唱的范围,我就可以自行判断时长与具体展现形式。”
“是的,这是您的自由。”
“好,谢谢您。”
得到了对方的肯定回答,Shadow闭上眼,在脑内组合着曾经背过的台词。
现在没有给他发疯的时间,他是ECHO的主唱,既然决定要表演,就决不能砸了乐队的招牌。
即使这里只剩下自己,即使这个世界的事情根本不会被知晓又怎么样……这都不是他可以搞砸演出的借口。
幕布被拉开,伴着沉重的布料抹过木质地板的滞涩异响,Shadow微微弯腰,将右手覆于心脏,向观众鞠躬,等待着幕布完全拉开的那一刻。
他要开始表演了,单纯为了活下去吗?还是说为了不给乐队丢脸?
舞台灯光烧灼在头顶的熟悉感觉,让Shadow难以控制自己对于表演本身的雀跃,身体在心脏鼓动中发热,指尖也微微发颤。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想要唱歌,至少此时此刻,除了唱歌之外什么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