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这一切，值得他去抗争。 ...
-
春游回来后，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依旧没有说破，但很多事都变得自然而然。
他们依旧每天一起放学，走那条有小花曾经流浪的巷子。巷子口的梧桐树开始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四月的某个傍晚，放学后下起了小雨。两人都没带伞，便躲进了巷子深处一家小小的旧书店避雨。
书店很旧，书架上的书大多泛黄，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见他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丝细密，将巷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店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和老旧风扇转动的声音。
司徒遇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聂鲁达的诗集。他翻开，恰好翻到某一页，便轻声念了出来：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他的声音很轻，在雨声和评书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戚闻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司徒遇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开合的嘴唇上。
司徒遇念完，抬起头，发现戚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窗外的雨光映在他灰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水色。
“你……”司徒遇的脸有点热，“你听得懂吗？”
戚闻点了点头：“……听得懂。”他的中文进步了很多，已经能理解诗歌的意境。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旧书店昏暗的光线，窗外淅沥的雨声，空气中纸张的味道，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一切都构成了一个太过暧昧的场景。
戚闻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司徒遇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得像触碰蝴蝶的翅膀。
司徒遇愣住了，心跳如鼓。他看着戚闻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专注的蔚蓝色眼眸，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戚闻的手从脸颊滑到耳畔，轻轻拨开一缕被雨打湿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给司徒遇足够的时间推开他。
但司徒遇没有。他只是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戚闻，任由他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皮肤，带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雨声渐大，评书的声音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旧书店角落，两个少年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戚闻缓缓低下头。
司徒遇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他们的嘴唇即将触碰的瞬间，书店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群躲雨的学生吵吵嚷嚷地冲了进来。
两人像触电般迅速分开。司徒遇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慌忙低下头假装看书。戚闻也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窗外，只是耳根那片绯红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那群学生很快又离开了，雨似乎小了些。但刚才那一刻旖旎的氛围，已经被彻底打破。
“……雨小了。”戚闻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司徒遇的声音更小。
两人站起身，向老板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了书店。雨确实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一路无话。但那只没有牵到的手，和那个没有落下的吻，像一只无形的小钩子，勾在两个人的心上，痒痒的，酥酥的，再也无法忽略。
那天晚上，司徒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着被戚闻碰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他想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吻，想着戚闻温柔的眼神，想着他们紧扣的手指……
而戚闻站在窗前，看着夜雨中的城市灯火。他回想着书店里司徒遇轻声念诗的样子，回想着他闭上眼睛时颤抖的睫毛，回想着那几乎就要触碰到的、柔软的嘴唇……
他按着自己跳动过于快速的心脏，闭了闭眼。
五月，梧桐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浓密的绿荫遮蔽了整条街道。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触目惊心的“38”。
教室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卷子，讲不完的题，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公式和考点，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司徒遇瘦了一圈，眼底常有淡淡的青黑。他的成绩在戚闻的帮助下稳定在年级前五十，但想冲进顶尖的那几所大学，还需要拼尽全力。
戚闻看起来依旧从容，但司徒遇知道，他每晚都学习到很晚。
有几次深夜视频讲题时，司徒遇看到他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英文原版教材和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那是戚父从英国寄来的、要求他必须完成的额外课程。
“你父亲……对你要求很严格。”一次视频时，司徒遇忍不住说。屏幕那头的戚闻正在揉太阳穴，神色疲惫。
“……嗯。”戚闻没有多言，只是问，“今天那道导数题，懂了吗？”
“懂了。你讲得很清楚。”司徒遇顿了顿，轻声说，“戚闻，你……想考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从未明确讨论过。戚闻沉默了片刻，反问：“你呢？”
“我想考京大建筑系。”司徒遇说，眼睛亮起来，“虽然很难，但我想试试。京大的建筑系是全国最好的，而且……就在本市，不用离家太远。”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戚闻。
京大确实很好，但以戚闻的成绩和背景，完全有更国际化的选择——比如直接申请国外名校，或者去那些有中外合作项目的顶尖学府。
戚闻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蔚蓝色的眼眸柔和下来：“京大很好。”
“真的？”司徒遇的眼睛更亮了，“那……那你呢？你想考哪里？”
戚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父亲已经为他安排好了道路：剑桥的经济学专业，毕业后进入家族在伦敦的金融公司，一步步接手欧洲业务。
那是条铺好的、光鲜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路。
但他不想走。
“京大。”戚闻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也考京大。”
司徒遇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但紧接着是担忧：“可是……你父亲会同意吗？你不是应该……”
“我想留在京都。”戚闻打断他，目光透过屏幕，牢牢锁住司徒遇的眼睛，“这里……有我想留下的理由。”
他没有明说那个理由是什么，但司徒遇大概听懂了。
他鼻子有点酸，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约好了，一起考京大！我……我会更努力的！”
“嗯。”戚闻的唇角微微上扬，“一起。”
从那天起，一起考京大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目标，也成了支撑司徒遇在题海里挣扎的动力。
他在书桌上贴了张京大主楼的照片，旁边用红笔写着约定两个字。每当累得想放弃时，看看那张照片，想想戚闻说一起时的眼神，他就又能打起精神。
戚闻那边却没那么顺利。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戚父从伦敦飞回京都。当晚，戚宅的书房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或者说，是戚父单方面的训斥。
“京大？戚闻，你在开玩笑吗？”戚东顺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恼怒，“我为你铺好了去剑桥的路，导师、推荐信、住宿都安排好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读一个国内的大学？”
戚闻站在书桌前，背脊挺直：“京大很好。我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为了什么？那个叫司徒遇的男孩？”戚东顺的眼神锐利，“我调查过他，普通家庭，父亲是个小医生，母亲是中学教师。他能给你带来什么？人脉？资源？还是商业价值？”
戚闻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这是我的选择，与他无关。”
“无关？”戚东顺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几个月魂不守舍的样子，频繁往那个破小区跑，甚至拒绝了我给你安排的所有社交活动，都是为了他，对吧？”
戚闻沉默了。他知道父亲的手段，调查司徒遇的背景并不意外。但他没想到，父亲会用如此轻蔑的语气谈论司徒遇和他的家人。
“我不会去剑桥。”戚闻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在父亲面前露出不容妥协的坚定，“我要考京大。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戚东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好，很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但我告诉你，戚闻，如果你执意要留在京都，读那个什么京大，那么你在英国的所有信托基金都会被冻结，伦敦的公寓也会收回。你想靠什么生活？嗯？靠你那个小男朋友接济你吗？”
戚闻没有退缩：“我可以申请奖学金，可以打工。”
“打工？”戚东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戚家的继承人，去打工？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我不是您的傀儡。”戚闻一字一句地说，“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父子俩对峙着，空气几乎凝固。
最终，戚东顺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冰冷：“随你吧。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后果自负。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任何支持。我倒要看看，你所谓的自由，能坚持多久。”
他想起司徒遇说起京大建筑系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们勾着小指说一起时的温度，想起旧书店里那个未完成的吻……
这一切，值得他去抗争。
他没有把和父亲的冲突告诉司徒遇。
他不想让司徒遇担心，更不想让司徒遇有负担。他只是更努力地学习，更频繁地给司徒遇讲题，更细致地照顾他，在他熬夜复习时给他带宵夜，在他焦虑时陪他散步，在他困顿时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小憩。
司徒遇察觉到戚闻有时会走神，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疲惫和阴郁。但他问起时，戚闻总是摇头说没事。
直到五月底的一天，司徒遇在戚闻的草稿纸上，无意中看到了一行被涂掉又隐约可见的英文：“Fund frozen. Need to apply for scholarship ASAP.”（基金冻结。需尽快申请奖学金。）
他愣住了。联想到之前戚闻说父亲希望他去剑桥的事，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天放学后，司徒遇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拉着戚闻去了学校天台。夕阳西下，整个校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
“戚闻。”司徒遇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父亲……是不是不同意你考京大？”
戚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为难你了，对不对？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司徒遇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重要。”戚闻说，“我决定了，就不会改。”
“可是……”
“司徒遇。”戚闻打断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听我说。我想留在京都，想和你一起读京大，不是因为叛逆，也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要的生活，有我想珍惜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司徒遇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你值得我争取。”戚闻看着他，蔚蓝色的眼眸在夕阳下像融化的琥珀，“所以不要觉得有负担。这是我的选择，我心甘情愿。”
司徒遇的眼眶红了。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戚闻，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戚闻，你这个笨蛋……”
戚闻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他。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拥抱，紧密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嗯，我是笨蛋。”戚闻的下巴抵在司徒遇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所以，你要好好努力，我们一起去京大。”
“我会的。”司徒遇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考上的。然后……然后我们一起，证明给你父亲看，我们的选择没有错。”
夕阳将两个相拥的少年镀成金色。天台上风很大，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头发，但拥抱的温度，足够抵御一切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