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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很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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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个酒窖楼梯口混乱而痛苦的夜晚之后,司徒遇和戚闻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他们依旧在早餐桌上维持着视而不见的漠然,但偶尔视线不经意地交汇,那瞬间迸射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恨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掺杂着难堪、自我厌恶和未散欲望的激烈火花,随即又迅速各自移开,仿佛被烫伤。
司徒遇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露面,几乎足不出户。
而戚闻则似乎更频繁地外出,即使在家,也多半待在自己的房间或那个独立车库上的工作室里,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佣人们都绕道走。
这种压抑,在戚东顺宣布要短期出差参加一个海外峰会时,达到了顶峰。
“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戚东顺在机场贵宾厅,对着前来送行的司徒遇和戚闻说道,语气平常,“戚闻,公司的事情你多上心。阿遇,家里有什么事,和王伯商量,或者……直接找戚闻。”
他特意加重了直接找戚闻几个字,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回程的车上,只剩下司徒遇和戚闻。司机在前座专注地开着车,挡板将后座隔绝成一个密闭空间。
司徒遇紧贴着车门坐着,尽量拉开与戚闻的距离,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却无法抑制地加快。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无形的网,笼罩着他。
突然,车子经过一个熟悉的街角。那里有一家老旧的文具店,招牌已经褪色,但依旧顽强地营业着。
几乎是同一时刻,司徒遇和戚闻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猛地撞开了回忆的大门,将司徒遇和戚闻狠狠地拖拽进去……
那是高三的某个周六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空气中漂浮着桂花甜腻的香气。
“戚闻!你快一点!”穿着干净校服的司徒遇,站在文具店门口,回头对着身后那个因为身高腿长而显得有些局促的混血少年招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
戚闻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拥挤、杂乱,充满了各种陌生气味的小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有些笨拙地问:“司徒遇,这里,卖……好的笔?”
“当然啦!你别看它旧,老板进的文具可全了,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司徒遇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店里。
店里空间狭小,货架林立,堆满了各种文具和玩具。
戚闻高大的身躯在里面显得格外突兀,他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货架,生怕碰倒了什么。而司徒遇则像一尾灵活的鱼,在里面穿梭自如,不时拿起一个橡皮擦或者一支造型奇特的笔,献宝似的递到戚闻眼前。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昨天物理课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火箭?”
“哇,这个本子的封面给你用正合,好好看!”
戚闻看着他叽叽喳喳、活力四射的样子,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疏离和迷茫的蓝色眼眸里,不自觉地染上了浅浅的笑意和温度。
他生硬的中文似乎也流畅了一些:“你,很吵。”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没有甩开司徒遇一直拉着他手腕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奇异地安抚了他的孤寂和不安。
“嫌吵你别跟来呀!”司徒遇故意嘟起嘴,作势要松开他。
戚闻却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别开脸,用英文低声嘟囔了一句:“……Not really.”(也不是很吵。)
司徒遇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得逞般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从货架底层翻出两个蓝色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护腕,塞了一个到戚闻手里:“喏,给你。”
戚闻拿着护腕,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你昨天体育课打排球,不是把手腕扭了一下嘛?”司徒遇一边把自己那个套在手腕上比划,一边解释道,“这个虽然不好看,但戴着能保护一下。等你变成排球高手了,我再送你一个!”
当时轻微地扭了一下,戚闻自己过后都没在意,这也被司徒遇发现了。
阳光从店铺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司徒遇仰起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笑得那么干净,那么真诚,仿佛将全世界的阳光都收集起来,捧到了戚闻面前。
那一刻,戚闻看着他的笑容,听着他那不算标准却异常悦耳的普通话,只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热流填满了。
他紧紧攥住了那个蓝色的护腕,像是攥住了什么稀世珍宝,用尽了他当时所能掌握的所有中文词汇,郑重而笨拙地说:
“司徒遇,谢谢。我……很喜欢。”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名为心动的滋味。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进沃土的种子,在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年浇灌下,悄然破土,舒展枝叶。
……
回忆的画面如同电影镜头般切换。
放学后空旷无人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戚闻皱着眉头,对着摊开的语文课本,像面对天书。那些复杂的成语和古文,比他解过的任何微积分方程都要难。
“哎呀,不是这样读的!”司徒遇凑在他身边,手指点着课本上的字,耐心地纠正,“是怦然心动,不是平生心动!意思是心砰砰跳,形容心动的感觉,懂吗?”
“怦……然……心……动……”戚闻跟着他,一字一顿地念,发音古怪,却异常认真。
他抬起蓝色的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司徒遇,窗外橘色的光晕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像蝴蝶颤抖的翅膀。
他忽然问道:“司徒遇,你……有过吗?”
他现在可以很标准的喊出司徒遇的名字了。
“啊?有过什么?”司徒遇一时没反应过来。
“怦然心动。”戚闻盯着他的眼睛,用那生硬却无比认真的语调重复。
司徒遇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洋柿子。
他猛地直起身,慌乱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问这个干嘛!快、快把这篇《滕王阁序》背熟!明天老师要抽查的!”
戚闻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
画面再次流转。
学校后面那条栽满了高大梧桐树的小路,是他们放学后常常一起走的路。秋日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
戚闻手里捏着一个精心准备的小礼盒,里面是一支限量版的钢笔。明天是司徒遇的生日。
司徒遇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戚闻笑了笑,脸上带着戚闻从未见过的、沉重的表情,而那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
“戚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我不和你一起去读大学了。”
戚闻愣住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其实……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觉得好玩。”司徒遇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地上的落叶,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你中文那么差,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逗你挺有意思的。”
“现在,我觉得腻了,所以,戚闻,我们分手吧。”
戚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且。”司徒遇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继续说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你应该猜到了,就是那天亲我脸的那个女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适时地从路口拐了进来,有些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
司徒遇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牵起了那个女生的手,甚至没有再看戚闻一眼。
“我们走吧。”他对那个女生说,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然后,他牵着那个女生的手,径直从戚闻身边走过,消失在梧桐小路的尽头。
那天,高考完后,戚闻被班主任叫道办公室询问高考志愿的事,结束完回到教室之后,他看见一个女生亲了司徒遇的脸。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戚闻猜测,女生是在给司徒遇告白。
他生气地拉过司徒遇离开了教室,狠狠地蹬了那个女生一眼。过后司徒遇哄了戚闻很久。
他没想到,完全没想到,原来他被骗了那么久。
戚闻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盒。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冰冷刺骨。
他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蓝色的眼眸里,刚才还熠熠生辉的光芒,一点点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死寂和……被彻底背叛的、尖锐的疼痛。
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然后,他猛地将手中的礼盒狠狠砸在地上,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埋葬了他最初也是最纯粹心动的伤心地。
第二天,他便办理了手续,飞回了英国。
他删除了所有与司徒遇的联系方式,试图将那个人,连同那段愚蠢的、被玩弄的过去,彻底从生命里清除。
……
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现实。
车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司徒遇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过往,此刻像玻璃碎片一样,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他当时有多么绝望,多么不得已,此刻就有多么痛苦和悔恨。
而坐在一旁的戚闻,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但他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昨日包扎的纱布边缘,隐隐渗出了一点暗红。
他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显然,他也被那段共同的、却走向截然不同方向的回忆,深深刺痛了。
他们都被困在了过去那个阳光很好的秋天下午,一个带着无法言说的苦衷和深埋的爱意,一个带着被背叛的刻骨恨意。
车子平稳地驶入戚家大门,停稳。
戚闻率先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大步朝着主宅走去,背影冷硬。
司徒遇在车里呆坐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他推开车门,午后的阳光刺眼而冰冷,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抬头,望着这座华丽而压抑的牢笼,又想起刚才回忆尽头,戚闻那双碎裂的、失去所有光亮的蓝色眼眸。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彻底掏空了。
原来,有些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岁月的尘埃下,化脓,腐烂,等待着某一个契机,再次撕裂,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