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蜀道辞故里 ...
-
蜀地，青溪镇。
青溪的晨雾总带着山涧溪水的清润与草木的微香。沈砚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熟悉的青瓦白墙渐渐隐入雾霭。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腰间系着父亲遗留的墨玉玉佩，行囊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一叠父亲手写的草药图谱、半部《论语》，还有几锭舍不得用的松烟墨。
“阿砚，到了长安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村头的王阿婆拄着拐杖赶来，面庞的沟壑如青溪的山峦绵延。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刚烙好的麦饼，“路上吃，别饿着。”
“多谢阿婆。”沈砚接过布包，入手的温热使他眼眶微微发热。父亲去世后，乡邻们多有照拂，这份淳朴的情谊，是他此行最不舍的牵挂。
他攥紧了手中的布包，对着村口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身后是养育他二十一年的故土——青溪潺潺，绕村而过；田埂蜿蜒，连接着家家户户；远处的青山如黛，笼罩在袅袅晨雾中，静谧如同一幅水墨丹青。这里没有长安的繁华，却有他最熟悉的烟火气，有父亲在药圃里忙碌的身影，有灯下教他辨识草药、练习书法的脉脉温情。
去年深秋，父亲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沈砚为父亲守孝期满，家中只剩一座老宅与几分薄田，难以维持生计。远在长安的表叔柳先生来信，邀他前往长安投奔，说或许能为他寻份抄写文书的活计。沈砚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启程——他想挣一份安稳的生计，也想看看父亲口中“天子脚下、万方辐辏”的长安究竟是何模样。
“沈大哥，等等我！”一个清脆的声音趋近，村里的少年阿竹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精心缝制的布囊，“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里面是晒干的金银花和薄荷，路上解暑用。”
沈砚接过布囊，金银花的清浅香气扑面而来。阿竹的父亲是村里的猎户，曾受父亲恩惠，如今得知他要远行，特意为他备了这些。“替我多谢李大叔。”沈砚拍拍阿竹的肩膀，“好好读书，以后若有机会，来长安找我。”
阿竹用力地点头，眼眶泛红：“沈大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砚笑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北上的路。青溪镇地处蜀地深处，通往外界的路崎岖难行，他沿着山间小径慢慢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草丛里，长着许多他熟悉的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鱼腥草……他忍不住捻了捻手指，弯腰采摘了一些，收进行囊。草木皆有其道，这些不起眼的草木，或许能在路上派上用场。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沈砚来到一处渡口。渡口芦苇摇曳，一旁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夫正坐在船头抽烟。“小哥，要过江吗？”船夫问道。
“正是，劳烦船夫。”沈砚点头。
船行江中，水波凝绿，两岸青山连绵。沈砚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既有对未来的忐忑，也有一丝对远方的憧憬。他从行囊里取出父亲的草药图谱，借着阳光翻看，阳光下书简的纤维脉络清晰可见，图谱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父亲的心血，也承载着他对父亲的思念。
“小哥是行医的？”船夫见他翻看草药图谱，随口问道。
“先父曾是乡医，晚辈略通一些。”沈砚答道。
“那可太好了！”船夫眼睛一亮，“前几日我婆娘受了风寒，咳嗽不止，吃了几副药也不见好，小哥能否帮忙看看？”
沈砚欣然应允。船靠岸后，船夫引着他来到一处近处的村落。船夫的妻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咳嗽不止。沈砚轻搭上她的手腕为其诊脉，又抬手查看了舌苔，说道：“令正是风寒入里，肺气失宣所致。我给你开个方子，用紫苏叶、生姜、陈皮煮水送下，服用三日便会好转。”他从行囊里取出纸笔，提笔写下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船夫感激不已，见天色将晚便非是留他吃饭。沈砚推辞不过，便留下吃了一顿简单的农家饭。饭毕，船夫执意要送他一段路，还塞给他不少干粮。“小哥是个好人，到了长安一定能顺顺利利的。”船夫说道。
沈砚谢过船夫，继续北上。接下来的几日，他或乘船，或步行，一路晓行夜宿。途经村落时，偶尔会为村民辨识草药、诊治小疾，村民们也会热情地招待他，给他提供食宿或盘缠。这些萍水相逢的善意，像一缕缕暖阳，驱散了他旅途的孤寂与疲惫。
这日傍晚，沈砚来到一处驿站。驿站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赶路的商人、旅客。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碗粟米羹和一碟咸菜。邻桌坐着几个商人，正在闲谈长安的局势。
“听说朝廷又要征调粮草，边境怕是不太平啊。”一个商人说道。
“是啊，匈奴屡屡犯边，陛下一心想平定匈奴，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商人，路上多了许多盘查。”另一个商人叹道。
“不过长安倒是越来越繁华了，西市的胡商越来越多，各种奇珍异宝都能买到。”有人说道。
沈砚默默听着，长安的轮廓在他心中描摹得更为清晰几分。长安这般，不仅盈满了市井繁华，亦牵动着天下的局势，熙熙攘攘间，无数平凡之人便随之裹挟，沉浮跌宕。
夜色渐深，驿站里渐渐沉寂下来。沈砚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溶溶，荡开他心中思绪万千。他不知道，自己到了长安后，能否顺利找到活计，能否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安稳立足。但他知道，父亲教会他的不仅是草药与书法，还有坚韧的气节。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有着坚守本心，不断向前的勇气。
月光透过窗棂，薄薄覆在沈砚的脸上，宛若流淌。蜀道漫漫，前路未知，但他的心中，已有了一份坚定的期许。
长安，正在不远处。或许，正在等待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