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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做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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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开朗翻炒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地关了火,竖起耳朵,房间里只剩下贺航阳因为激动而更加清晰的怒吼。
“你现在!立刻!给我买最早的航班回来!……什么叫做没有直达航线要转机?!需要绕行多久?!”
电话那头似乎解释了些什么,但显然无法让贺航阳满意。
“打报告!去申请航线啊!钱不是问题!……什么叫做我签不了字就没权限?!……”贺航阳暴怒就此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
“总之!我不能一直呆在这里,我有我的原因!你想办法尽早派人过来!”
“怎么不可以?你去跟他们再交涉啊!怎么让我出来的就怎么让我离开这里啊!”
“喂!喂?”
厉开朗以为贺航阳在叫他,刚走出来,就看到贺航阳一拳砸在墙上。
他的墙……房东要是看到,该这样捶死他了吧,厉开朗无奈闭了闭眼。
旁边还有一头猛兽在呼呼喘着粗气:“废物!……都是一群只知道拿钱不会办事的废物!!”
“出来干什么,做你的菜去!”
厉开朗赶紧躲回厨房。
中式烹饪油烟炝炒声音大,后面的动静厉开朗费劲听了听,隐约听到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软物上的闷响,大概率是无辜的枕头,以及贺航阳压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咒。
中国有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大概就是厉开朗现在的心情了。
菜齐了,双手端着三个盘子转身——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盘子差点阵亡。
“先吃饭?”厉开朗卡稳盘子举了举示意。
面前的贺航阳像头被激怒的雄狮,胸膛剧烈起伏着,看都没看食物,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让他憋屈的话:“陈律师说,短时间内过不来送东西。”
“嗯。”厉开朗应了一声,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坐下,猜到了。
“我的所有东西,包括手机、钱包、证件全在他那里。”贺航阳继续陈述这个让他无比难堪的事实。
“嗯。”厉开朗又应了一声,把盘子往贺航阳面前推了推,开始低头吃自己那一份饭。
“你除了‘嗯’就不会说点别的?!”贺航阳猛地一拍桌子,小桌剧烈地晃了一下,“我现在身无分文!寸步难行!你明不明白?!”
厉开朗快速用叉子定住自己企图跳跃的盘子,抬起头波澜不惊:“又不是什么大事,先吃饭,人饿了低血糖就是会心情低落的。”
贺航阳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事实是,他确实饿了,从昨天到现在,只潦草地吃了点称不上早餐的早餐,胃里正火烧火燎地抗议。
厉开朗起身,拿过贺航阳盘子里的叉子,把热水壶才烧滚的水浇淋上去,回到他面前:“烫过了,干净的。”
“猛兽”带着巨大的屈辱感,重重地坐回床边,抓过叉子狠狠戳起肉,塞进嘴里,用力撕咬。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进食的声响,和“野兽”偶尔还是气不过发出的哼哼。
过了许久,贺航阳叉子戳回盘中发出“哐当”一声,他别开脸,别扭地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句:“……靠。”
厉开朗不解:“?”又有哪里不满意?
“……靠你养着不现实,少做美梦。”说完,贺航阳耳根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厉开朗拿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昏黄的房间里,贺航阳的侧影向后侧靠着,无端地透出一股落难贵族的脆弱。
他说:“嗯,知道了。”
看着贺航阳眼中怨光又是一闪,他赶紧接了一句:“陈律师不在的话,你那案子怎么处理?”
“!!!”贺航阳噌地站起来,“刮胡刀刮胡刀,”他开始在超市塑料袋里打洞寻找,一夜颓唐青色胡茬都冒了出来,不是他的爽利派头,“有备无患,待会儿他们可能来查访。”
“谁来查访,陈律师不是回国了?”
“昨晚你签字不看吗?警察!他们随时随机来!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呆在这儿到现在,难道是你的狗窝特别香吗?”贺航阳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终于拎出那套简易刮胡刀套装,转身就挤进了狭小卫生间,“砰”甩上门,但老旧的合页根本没法让门严丝合缝地关上,撞上又回弹,留下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厉开朗收拾着盘子,公寓小确实有小的“好处”。比如现在,隔出来的厨房水槽紧挨着卫生间,他只需要站在水槽前洗碗,就能透过门缝,将贺航阳在镜子前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借着仅有的光,微微俯身对着有些水渍斑驳残迹的镜子,拿着新买的小毛巾抹了抹,丢到一边,撕开刮胡刀包装。
他脸上没了稳操胜券的自信,还带着余怒,动作因此显得毛手毛脚。
找不到剃须泡沫,只能往人中、下巴拍点水,然后抿了唇,下颌绷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小心翼翼地将刀片头贴上脸颊。
日光也格外优待他,舍不得落在别的地方,直把他一双眼睛和睫毛变成毛茸茸的琥珀色。
冲洗盘子的水流声渐渐缓了下来。
厉开朗看着镜子里跟贵货一样打了光的侧脸,看着青色胡茬一点点消失,心里某个早已钝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开始簌簌掉灰。
时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
他恍惚起来,当年仓皇离开之前匆匆一瞥,贺航阳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脸上轮廓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一身被众星捧月惯出来的不好惹的少爷脾气。
但下巴是光洁的,偶尔冒出一两颗青春痘,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一夜之间就能冒出这样看起来扎手的青茬。
那时候的贺航阳,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一间破旧的公寓,对着一个打折送一串刀头的刮胡刀,抿着唇,如临大敌般处理自己的仪容。
他甚至……都没能好好跟少年时代的贺航阳说一声再见。
当年的离开太过狼狈,充斥着不堪的慌乱和无法澄清的误解,他只能带着一身沉默的伤痛远赴他国。
他以为时间和距离能斩断一切,却没想到命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成长后的贺航阳,再次粗暴地塞回他的平静生活里。
“嘶——”
一声高调的抽气声将厉开朗从回忆里拽出来,他看到贺航阳猛地绷直身体,手指按着下颌一处,指缝间渗出一点鲜红,大概率是刮破了。
贺航阳大概从未用过这样的刮胡刀。
厉开朗甩了甩手上的水,下意识想去找创可贴。“没事吧”他想问,但简简单单三个字在喉咙口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因为缝隙里的贺航阳也只是简单清洗,又开始刮剩下的胡茬。
保持距离,厉开朗告诫自己,重新打开了水龙头,让更大的水流声掩盖住卫生间里细微的动静,也掩盖住自己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关于记忆里斑驳的唏嘘。
他用力地搓洗着手中的盘子,有些过去就该像这水槽里的油污,冲干净,只配留在下水道里。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又何止是这些年未曾参与的时光?
三个盘子两把叉子,洗了很久。
大功告成,贺航阳看着脸上那点小伤口,啧了一声,叠加起无处可去的憋闷和即将面对的警方查访,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浑身都不对劲。是了,镜子里的自己从昨天到现在,这身衣服就没换过,对于素来轻微洁癖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后知后觉生出来的酷刑。
他拉开卫生间的门,目光在狭小的公寓里走了一遍,最终落在靠墙的不锈钢置物架上。他带着挑剔的意味走过去,在厉开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里翻找起来。
厉开朗刚擦干手走过来,正巧贺航阳拎起他的一件灰蓝色旧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裤在身上比划,满脸都写着“嫌弃”二字。
“那个,都是手洗得很干净的。”厉开朗忍不住出声。
贺航阳没空搭理他,继续翻找。
厉开朗想到了什么,脸秒红,他张了张嘴:“……内/裤,没有没穿过的了。”
空气凝固。
贺航阳丢下手里的衣物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厉开朗通红的脸。在他看来,厉开朗窘迫而意有所指的话,分明带着点难以言明的狎昵。
他怎么可能会给厉开朗这种模糊定义的机会!“那你现在立刻去买!”贺航阳毛刺刺地像只哈起气的猫科巨兽,“不打折的!立刻去!”
“嗯,嗯。”厉开朗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低着头就往门口赶。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的瞬间,身后有冲力而来,扯着他的后衣领将他刹停。
“怎么了?”他扭头。
贺航阳懊恼地低咒一声松了手,用力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发根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清醒:“算了!别去了!”
厉开朗不解。
贺航阳别开脸:“你要是现在出门,万一,万一警察刚好上门,我一个人怎么说得清楚?”他都忍辱负重到这种份上了,绝不能在小细节上出岔子。
再说了,他也不可能告诉厉开朗,自己内/裤的尺寸。
厉开朗站在原地:“那怎么办?”
两个男人之间陷入巨大而诡异的沉默,答案显而易见,但谁也不想先说出来。
最终,还是贺航阳下定了决心,一把抓起那套旧衣裤,脸色铁青地再次摔上了卫生间的门。
这一次,门关得严实实实。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厉开朗完全不敢挪步子,就在大门边听着水声,感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是不是又发烧了?还是吃点药吧。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从内拉开。
贺航阳走了出来。
T恤还算合身,但裤子似乎短了一小截,露出他清晰的脚踝骨和那个黑色的电子追踪器,显得有些滑稽。
然而,重点不在这里,贺航阳往前几步走路的姿势变得极其不自然。
仿佛电子追踪器有千斤重,迈步的幅度又小又别扭,又像是大美人鱼踩在针尖上。
厉开朗不敢问,但敢看。
虽然贺航阳可能想尽力维持平时的步态,但应该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理作用,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甚至带出点同手同脚的趋势。
脸上甚至更冷峻几分,厉开朗都敢肆无忌惮观察他了,因为他根本不敢与厉开朗对视。
贺航阳好不容易挪到床边坐下,想跟平常那样舒适地岔开腿,很快管住了自己,尽可能地隔绝“真空”状态。
逼仄房间的微妙感,静静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