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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限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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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的过分明亮的灯光,将贺航阳眉宇间的不耐暴露无遗。
周遭购物车轮子碾压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贺航阳在上新的冷鲜柜前驻足,眉头紧锁:“为什么没有伊比利亚5J火腿?”
厉开朗在旁边被冷气猛喷冻得直打哆嗦,手指指了指包装赶紧缩回来,声音几乎含在嘴里:“这个味道应该也还行。”
“还行?”贺航阳手都懒得伸过去拿,“连和牛都不是。”
厉开朗:“安牛也挺好,其实,多切点芝士煎一煎,味道应该差不多吧。”他试图让自己的语论有说服力一些,却很明显底气不足,毕竟平日里他也没闲心去享受这些。
“哼,没想到一别多年你还学会了对客人说笑话了。”贺航阳皮笑肉不笑走开,找到软饮区,手指优雅地划过一排包装各异的瓶子,如同审视不够格的下属:“Legend呢?Voss呢?”
厉开朗默默放下大桶纯净水:“买依云吧,有打折。”见贺航阳脸色瞬间下沉,他急忙小声补充,“不是临期的,是超市搞活动,你看,比较划算。”
旁边标签上确实买三送一,贺航阳扫走一排依云。
“买这么多?”厉开朗咂舌,难道他要住上一周?“喝不完吧?”
贺航阳凉凉瞥他一眼,往前走,寻找熟悉的品牌无果后,皇帝脾气又上来了:“什么都没有,也敢开店!”
“……”厉开朗看着琳琅满目的货架,不想接话。
没人附和,贺航阳一把抓过三瓶洗发水,扔进车里:“我轮着用!”
“……”厉开朗小步跟在后面,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往后一年的头发香型。
标价最贵的芝士,标价最贵的毛巾,厉开朗推着迅速堆起的小山,脸色越来越白。
“先,稍微再等等!!!”当贺航阳的手又一次伸向货架,厉开朗鼓起勇气拦了一下,“你刚才拿的这些东西,可能已经超过一千了。”
“所以?”贺航阳又瞥他。
“我卡限额,”厉开朗汗颜,“每次只能支付一千。”
“为什么!?”
“怕被盗卡。”
“……”贺航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意思是说我们得来两趟?还是分两天来?”
“我可以先问问么,”厉开朗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飞快地清点着购物车里的商品,“这个小毛巾,为什么要买一打?”
“脏了难洗直接丢了,你这么抠钱,为你省点洗衣液不好?”
厉开朗一脸欲言又止,洗衣液才多少钱,这一打小毛巾可以买两大桶洗衣液了都。
“其实我们只需要买一组滤芯,直饮水跟矿泉水区别不大的。”
“一瓶油够吃了,用不到两瓶。”
“……”
“闭嘴!”贺航阳被他连珠炮似的“攻击”念得心烦意乱,“换做以前,这些东西我根本不会用!”
噼里啪啦翻了好几件东西出来,砸在厉开朗怀里:“这些都不要,行了吧?”
行了。
扫描枪“嘀嘀”作响,每一枪都像开在厉开朗心上,他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跟着计算,脊柱僵硬,生怕超额。
“总共987,刷卡还是付现?”
呼,没有超。
贺航阳站在一旁,完全能清晰看到厉开朗如释重负的鬼样子,“记账上!”他几乎要低吼出来,试图用音量掩盖不自在,“等我拿回手机……”
“知道,你说过十倍还我。”
“……”居然真有人穷得这么斤斤计较。
出了超市,贺航阳大步走在前面,昂贵的大衣就是不一样,有款有型,在风中随着迈步摆出好看的幅度。
凉风让厉开朗打了个寒颤,手里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都跟着晃了晃,腾不出手来,只好憋住喷嚏,脚步有些虚浮。
没走几步,贺航阳泄愤似的飞起一脚,踢得路边一个根本没惹到他的空易拉罐哐当哐当滚出他的正面视线。“烦!”
身后没人接话,他唰地回头一看。
日光清清冷冷,照在厉开朗正认真核对小票的垂脸上,贺航阳猛地夺过那张小票,三两下撕得粉碎,揣进口袋里。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他扯了扯领口,“只要陈律师接电话,我下午就能把钱还你,十倍!”
厉开朗唬了一跳,手还虚虚捏在前方:“知道。”
挽在手肘的塑料袋提手往下滑了一截,重新抓回到手心里,“其实,陈律师忙也没关系,这些东西够用挺久的。”
啧,这说的什么晦气话!
贺航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苍白脸上尚存未完全褪去的病态潮红,因为提重物而微微颤抖的手,带动全身,好像自己真的怎么虐待他了似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敌对感席卷而来。
厉开朗甚至在他打量的时候,状似讨好的抿着唇扯了扯嘴角。
笑个屁,厉开朗不会真以为他愿意呆在这儿吧?这简直比连续开完八小时跨国会议后还要见到对方一起加班更烦!他是绝对不会给厉开朗好脸色看的,更不会让他心愿得逞!
“走这么慢,人都要饿死了!”贺航阳很凶的伸出手,粗暴地将厉开朗手里所有的袋子都扯了过去,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厉开朗愣了一下,空着手站在原地。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怎么了?他只是稍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感谢,毕竟大老板肯体谅员工赚钱不易是很难能可贵的品质。
他更想说自己并不会对大老板落井下石,毕竟签了字的,法律第一个不会允许,有哪里不对么?
他笑得也很职业很收敛才对,完全没有其他意味,但前头那人三不五时大力清一脚易拉罐,又在发什么脾气?
厉开朗默默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过一半,贺航阳习惯性地摸向平时放烟夹和手机的口袋,里面空无一物。回过神,自己如此暴躁肯定是因为烟瘾发作,毕竟昨天到现在一直就没抽过。
他停下,生硬地对正在后面跟着的厉开朗开口:“喂,在哪里买烟?”
“?”厉开朗抬手一指。
贺航阳想象中的烟草店,至少应该是大卫杜夫专卖店,结果街边转角,一家招牌褪色、窗户上贴满五花八门促销广告的便利店映入眼帘。
“进来吧。”厉开朗空着手,抢先推开店门,门框上的迎客铃铛已经空是个摆设,都发不出声音。
贺航阳矮身走进店,光线忽而变暗,空气中混杂着廉价清洁剂、热狗和一种难以言明的陈旧气味,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忍一忍,速战速决,他径直走到柜台,对嚼着口香糖的大胡子报出详细的毫克和颜色。
大胡子啪地吹了个泡泡,有一缕口香胶黏在了胡须边缘,也不管,啪地又吹了一个。
贺航阳太阳穴炸了炸:“他不会是个聋子吧?”
厉开朗走近,俯身到收银台边:“哈利,午安,请问刚才他说的那个烟,有么?”
哈利这才抬起眼皮,用拇指挑了挑身后的货架:“就这些。”
那面烟架上,贺航阳熟悉的,一样也没有。咬咬牙,随便一点:“就这个吧。”
“ID。”哈利朝他伸出手。
“……”贺航阳所有的证件,连同钱包和手机,都还在陈律师那里。
“我没带。”
“没ID不卖。”哈利收回手。
真的烦了,贺航阳几乎是咬着牙:“你看我像未满21岁吗?”
哈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昂贵大衣和电子追踪器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越过他,跟厉开朗交代:“规矩就是规矩,你知道的。”
芝市三不五时就对他们区进行类似“钓鱼执法”的突击检查,哈利上个月中招一次,罚款数千,因此目前十分谨慎,贺航阳此刻,完美地撞在了铁板上。
“什么狗屁规矩!!!”
“?你这样我可要报警了。”
眼看贺航阳肩膀剧烈起伏,哈利抓起了手机,火山撞上铁板即刻就要爆发,厉开朗赶紧上前,抻着腰从架子底层随便拿了一包,放在柜台上,“就这个,谢谢哈利。”
“ID。”
厉开朗掏出自己的ID卡,哈利双指夹起ID卡,抬起胡子脸对贺航阳晃了晃:“满21了。”
“你!!!”
“走吧走吧。”厉开朗赶紧去拉门。
辛辣粗糙的烟雾冲入喉咙,与贺航阳往常抽的那些经过精细处理的完全不同,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同时咳起来的,还有他身后拎着塑料袋方便他抽烟的厉开朗。
“喂,你看你挑的什么鬼东西,这玩意也配叫烟?!”贺航阳几乎要将烟盒捏变形。
厉开朗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怎么又恶人先告状?
他是这样平静,就显得贺航阳很无理取闹,并不像是烟瘾犯了才脾气暴躁的。那股憋闷又重新萦上胸口,贺航阳大拇指和中指捏住烟屁股,食指从还未延烧到的烟管处向外用力一弹——烟灭了,人也定了下来。
“下次的烟我来挑,”贺航阳又操走了塑料袋们,抱怨道,“慢死了,跟蜗牛一样!”
?还有下次腹诽,厉开朗陈律师不应该是个中好手,今天晚一点就会搞定一切,来接他走了么?
暮色渐沉,狭小的公寓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芝士的烟火气,厉开朗背对着房间,认真聆听锅铲与抢救回来的锅底发出的摩擦声。
直到贺航阳陡然拔高的暴怒穿透了这片嘈杂:“你说什么?!什么叫你必须回国跟其他团队开会稳定局面?!那我呢?!我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