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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怪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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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贺航阳清了清嗓子。
沙发上的“蜗牛卷”纹丝不动,真的缩进了厚厚的壳里,对他的动静充耳不闻。
贺航阳皱起眉,装听不见?就因为刚才电话里卜秦那家伙口无遮拦,连带着贬低了芝市几句,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卜秦又不知道有厉开朗这号人在旁边,至于这么计较吗?
不理拉倒,他低头继续两边大拇指哒哒哒,屏幕上是秘书组不断刷新的信息流,忙完再说。
确定大部分问题处理完,他松了松肩颈,却发现“蜗牛卷”抖得更明显了,连带着地上铺的被子都发出了细微摩擦声。
真是,影响他办公,麻烦!
贺航阳烦得要命,冷不会说吗?不舒服不会吭声吗?非要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难道他会去嘘寒问暖?
“啪!”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动静,“喂!我饿了!”
之前听到就该起床做饭的厉开朗,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贺航阳盯着那一坨“蜗牛卷”,该不会是又反被他传染发烧了吧?
芝市是什么灾地,他要在这里从开头难到尾?
他还就不信了,站起身,几步走到厨房,拿起热水壶,空的。故意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换过滤芯的出水口,水流哗啦啦冲击壶底,闷闷的咚响,“哐铛”架上炉灶,按下烧水开关,嗡嗡轰鸣响起。
一套人为制造的噪音下来,厉开朗愣是连身都没翻。
到底怎么了?贺航阳状似无意地踱到暖气出风口下方,伸手探了探,制热模式开着,吹出的风却屁热屁热的。
“啧,什么破暖气,制暖效果这么差。”他的抱怨不大不小,希望能刚好飘进“蜗牛卷”的耳朵里。
贺航阳惯来体热,又穿着厚羽绒服,因此断定厉开朗是冻坏了。走过去蹲下搡了搡厉开朗:“喂,起来,门边太冷,我准你睡床。”大不了睡前换套床单被套,总不能真把厉开朗冷死吧。
“蜗牛”惊跳了一下,从被子里传来模糊鼻音:“……嗯?”这么飘忽虚弱,不像清醒的样子。
真病了?别是烦了腻了累了逃避给自己做饭了吧!
贺航阳粗鲁地一把扯开厉开朗蒙头的被子——
就见厉开朗眼睛瞪得极大,睫毛因突然出现的光而痛苦的扑棱着,瞳孔微缩,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发烧,但嘴唇却失血般纸白,嚯嚯大口喘着气。
贺航阳的手顿住了,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这不像单纯的发烧。
“喂,你怎么了?”他拍拍厉开朗的脸颊。
厉开朗的嘴翕动着,吐出一些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音节。
“什么?你说什么?!”他俯下身凑近。
厉开朗的气音飘了过来:“……别……不是我……错了……”
“……冷……好黑……”
“……救我……”
贺航阳僵在原地,大脑像被电打过一样的发麻,厉开朗这是……见鬼了?
“……好痛啊……”这一次这一句,带上了泣音,格外的凝重。就像是直接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无尽绝望和恐惧的——“好痛啊”。
贺航阳彻底被吓到了,腿都软了向后跌坐在地上,打了个冷颤。
他见过厉开朗抠门算计的样子,见过他无奈妥协的样子,甚至见过他因为自己装病而紧张账单的样子,还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像是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梦魇或疼痛的癔症里,脆弱得像只雨后蜗牛。
可千万别出事啊,贺航阳心想,现在偌大一个芝市,再难找出别人来作他的保释人了!
心里又惧又怒,生出责怪来,既然在国外这么苦,苦到要住这闹鬼的烂房子,苦到觉得痛,那为什么不回国?据他所知,厉家爷爷尚在根基尚在,厉开朗不至于这么辛苦才对。
这只“蜗牛”在芝市到底经历了什么?贺航阳到处警惕的迷信的看着,不是脏东西吧?
卜秦声音像锋利钩子,剖开厉开朗脑子,钩出血肉相连的记忆碎片——
比人还高的杂草带着锯边,刮过匆匆往前的厉开朗手臂和脸颊,快到了。
一摸就簌簌往下掉铁锈的栏杆,厉开朗义无反顾矮身钻了进去。
黑暗中转过来的脸,是那么熟悉,惊愕的琉璃珠子里映出厉开朗的影子:“怎么是你,你干的?”
不,不是我!厉开朗往后退着,是钢管挥了过来!!!狠狠砸在了腿上!!!
别!别!别!你们都搞错了!!!他双手挡着,躲也躲不开,是谁在他后背心猛地一踹!失重感瞬间攫住五脏六腑,视野天旋地转。
手里握着的锈迹斑斑的栏杆变了,变成了光可鉴人冰冷的金属扶手,膝盖像被无数钢针对穿过,人为什么要学着直立行走……
狠狠摔倒在地,爷爷暴怒扭曲的脸逼近,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你改不改?!” 咆哮声震得他耳膜发嗡。
“……我,不可能改的。” 厉开朗听到自己异常顽固的否定回答。
这次是木头拐杖裹挟着凌厉风声,无比狠心砸在刚刚恢复知觉的膝盖上——“咔!” 一声脆响,剧痛吞噬了一切——
“好痛啊——!”
别再继续了,别再继续了,别再继续了!
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厉开朗喉咙深处挤出来,促使整个人像被开水烫了的虾米一样兀地蜷缩,左手在被子底下死死护住了自己的右膝膝盖。
“喂?”贺航阳看他状况,已经意识到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一把将他捞起,“你……没事吧,快醒醒。”
那声短促的痛呼似乎抽干了厉开朗最后的气力,他闭上眼睛,只有睫毛很湿很黑。
他这是……哭了?男人也能这么轻易的流泪吗!!!
贺航阳看得脑门青筋直跳。
为什么哭,到底哪里痛?不是撞上了脏东西对吧?落难总裁心中一直攒着的那点憋屈酿成的刺,在此刻,看着面前脆弱的面孔,竟奇异地消解了大半。
是不是在国外一个人待太久,太孤僻,听到熟悉的乡音贬低自己选择的地方,就会压力过大暂时崩溃?那些呓语,是生活中碰到的麻烦吧?贺航阳自行脑补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科学解释。毕竟,念书念久了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问题,在他看来也算“正常”。
只是厉开朗发作起来,未免太吓人了些。
“嗯……”虾弓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涣散的瞳孔慢慢开始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角落细微的裂纹,然后是鼻尖属于自己被子的淡淡柑橘洗衣液味,混杂着一丝不曾属于这里的冷冽气息。
这丝气息……感官的回归拉回了溃散的意识,定格在正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的贺航阳脸上。
这是贺航阳尖锐相对的味道!
四目不可避免的相对。
厉开朗眼底的脆弱与迷茫迅速褪去,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角和额头的冷汗:“我没事。”
贺航阳看着他迅速缩回蜗牛壳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裤兜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倨傲:“我又没关心你,”别过脸故作镇定,绝口不提自己刚才差点吓到尿裤子,也不可能追问厉开朗那些破碎呓语的含义,“又哭又喊的,吵死了。”
厉开朗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没有反驳,只是在被子里再次摸了摸膝盖,确认无恙。
没有听到想听到的回答,贺航阳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汤还够两碗,要再做点什么菜?”
这句话问得极其自然,厉开朗看着贺航阳在冰箱翻找的背影,怔了片刻,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我来做吧。”
“肯定是你啊,难不成还指望我?”
两天时间倏忽而过,厉开朗托学长打听贺航阳背后的事,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但假不能再请,必须回归公司了。
这次,有了手机的贺航阳果然安分不少。
没再像个背后灵杵在厉开朗旁边,试图抢夺电脑主权,反而在厉开朗被数据淹没的下午,揣着手机,熟门熟路地摸进了PI张的办公室,美其名曰“探讨再次追加投资”,实则蹭吃蹭喝。
办公室里满是红茶茶香和点心的甜腻。
PI张见贺航阳进来,目光往他脚踝扫了一眼,宽大的裤腿无障碍垂到鞋面。
“哟,贺总,”PI张带着几分试探,“步履轻盈的,事情解决了?”他做了个切割的手势,意指电子追踪器。
贺航阳人还没坐下,就捏起一块烟熏鱼挞,尝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找纸巾擦了手,一撩裤腿。
电子追踪器依然箍在脚踝上,只是被裤腿遮挡,行走时不易察觉。
“没那么快。”贺航阳又挑了司康尝味道。
PI张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热情地招呼他喝茶:“尝尝,皇家茶园特供。”
贺航阳嘬着茶,在五层点心里挑挑拣拣,又选了块带鱼子的咸口酥饼,开始闲聊:“张教授,你上次提过一嘴的那个老友,卡尔什么什么的……”他蹙眉,像是记不清全名。
“卡尔·埃利斯!”PI张立刻接上,谈到老友,语气里皆是带着与有荣焉的推崇,“我们领域内的大牛!在M大,他的每个课题都能拿奖!”
“哦?”贺航阳挑眉,慢条斯理地嚼了口酥饼,“那他的课题岂不是很难跟?”
科研人员式的炫耀,PI张立刻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起来:“何止是难跟,出了名的要求严苛,高进高出!每起一个课题,都是瞄准我们领域内最前沿最硬核的方向,数据要完美,逻辑要无懈可击,迭代速度还要求极快!在他手下的博士、博士后,那真是……啧啧,”PI张摇头晃脑,十分感慨,“没一个不是脱层皮出来的!心理素质稍差点的,根本熬不住!压力太大了!”
“就连你们Lee,也是他的得意门生,我千辛万苦才搞到团队里来的……”PI张还在列举卡尔的各种学术成就光辉事迹,贺航阳却已经没心仔细听了。
更没注意PI张说的什么“你们Lee”,只抓住那些关于“压力大”、“脱层皮”、“心理素质差熬不住”的字眼,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里串联起来。
原来这么难。
怪不得。
怪不得厉开朗会在国外熬到心里都出问题了,全是顶尖学术压力下的心理崩溃。
贺航阳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啧,还什么皇家特供,又酸又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