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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方便知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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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厉开朗在厨房对付重油污的锅碗瓢盆。
番茄腐竹炖牛腩固然美味,但清理战场着实是项大工程。
等他好不容易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出来,一张划得密密麻麻的纸“啪”地拍在他面前,力道之重,比郑重颁布重要法令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什么?”厉开朗弯腰粗略扫了一眼,纸上满是箭头、方框、潦草的字。
贺航阳捏着上头两角一抖:“自然是帮你理清思路的‘查案推导图’!”食指指腹点在第一条分支的末端,那里画了个醒目的叉号,“你学长打听来的那条线索,高价找人上门手术,听着唬人,但对方既然敢接,那肯定已经做好了隐匿到万无一失的准备,即便露了一点点线索,查起来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效率太低,我打算暂时Pass。”
修长手指沿着线条下移,精准地落在第二条推导路径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监控。
“看这里,我到案发地点,离开案发地点,乃至我回到酒店,以及从酒店被带走问话,总会有沿途摄像头拍到的。我得想办法搞到当时的监控录像,形成完整的时间证据线,是最直接的路径,最好还能查出是谁在背后阴我搞鬼。”
想到这里,贺航阳颇带了点玩味以及非常多的质疑堆积的设问:“喂,你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又读的信息相关专业,肯定结识一些能黑进……呃,准确来说,是能‘友好调借’公共监控系统的网络奇才吧?”
他眉梢眼角的“不可能”完全不掩饰,根本没打算指望这个看起来只会埋头搞数据研究的“社交贫民”能沾上什么“黑”道上的关系。
“你是说类似——黑客?”厉开朗眉毛生长足够温顺,即便蹙眉看起来也没有贺航阳的盛气凌人感,只让人觉得亲和,想更进一步欺负他。
“……嗯,跟这差不多吧。”
厉开朗不太确定:“有那么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黑客,不过,这人应该满足你所定义的网络奇才。”
“嗯,我就知道……等等,你说什么?”贺航阳习惯性地准备接上嘲讽,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脸上划过意外的错愕,“你是说你认识这种人?真的假的?”
他目光上下刮着厉开朗,想对他刨根问底:“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的?靠谱吗?”
厉开朗被他大惊小怪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淡淡地说:“是我学长的一个朋友,上次帮过我一点小忙,确实很厉害。”他不欲多加解释是怎样的小忙,干脆略过。
贺航阳眼底欻地燃起了兴趣,没想到啊没想到,厉开朗你这条看似贫瘠的人脉深沟里,养的居然全是能跃龙门的有效锦鲤。
“哦?那还等什么,快联系一下你这位‘确实很厉害’的朋友啊!”他兴奋的忘乎所以,一拍厉开朗肩膀,催促道。
这一拍,厉开朗僵在原地,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
“又怎么了?”贺航阳有力的手指顺势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别告诉我你不好意思?”
是有点不太好意思,但不是对学长的,厉开朗努力适应了一下,适应不来,轻轻挣了挣肩:“不是说不好意思,是社交礼貌问题,”他又不自然地垂下肩膀,贺航阳的手终于滑开,他才说,“事不过三,这已经算是我近期第三次麻烦学长了,空着手隔着电话求人办事,不太合适。”
又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计划:“我觉得得买点礼物,提上门去跟学长当面说才好。”
贺航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啧,穷讲究。”
话虽如此,但心里也明镜似的,知道厉开朗说得在理。利益交换,人情世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比厉开朗精通得多。
“行吧行吧,都随你。你那位万能的学长喜欢什么?烟?酒?还是什么别的?”贺航阳随口问,要不是厉开朗一早知道他现在身无分文,换做旁的什么人,听了他如此大方发言,可能真的会觉得只要厉开朗开口,他就能立刻弄来。
“学长人很好很随和,就是,就是有点像卡尔老师的翻版,一心扎根在实验室。”厉开朗当即否定烟酒的提议,“他不抽烟不酗酒,大概只对数据和实验成果感兴趣,可能有点难办。”
“这简单,你这学长,给你送过什么东西么?”
“……”厉开朗鲜少私下跟学长往来,这会子绞尽脑汁回忆,下唇都咬艳了半边才答:“校门口的蛋糕算不算?”
贺航阳这方面很拿捏:“当然算啊!这说明他十分喜欢这家蛋糕店的蛋糕,第一时间就想到要送你这个!”
其实也不算吧,单纯就是老卡尔的组里有件不成文的贴心小事,谁生日都会由学长做主定个蛋糕,当天在校的大家分享一下这样。
厉开朗刚想开口补充,贺航阳已经双手奉上手机,眨眨眼:“时间还早,环境安静,还可以给学长打电话约见面的。”
一旦学长答应,这就意味着,厉开朗得回一趟学校数据实验室去找学长,这让厉开朗轻轻倒吸了口气。
带着贺航阳回学校……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怎么了?”贺航阳脸阴沉下来,“耍我玩呢?”
“……不是。”
第二日下午,得益于贺航阳在下午茶暗示PI张的“功劳”,厉开朗被通知可以提早下班。
PI张眉毛乱飞:“快去吧,年轻人我懂的~”
“……”厉开朗只能道谢,带着甩不掉的尾巴,踏上返校的路。
“HAPPY手工蛋糕店”,十米开外就奶香奶甜的,走进去,连头发丝都快乐起来。
厉开朗在里面看来看去,尽情吸着甜丝丝的味儿,嘴角都挑得高了一些。
“喂,这么久还没选好?”贺航阳隐隐感觉不自在,面包架后面的三两个女孩子看着他和厉开朗,神神秘秘的笑很不对劲。
“你看这个怎么样?”厉开朗指了指冷柜里卖相看起来很不错的开心果巧克力酱蛋糕。
简介切开展示图上,开心果奶油顶,巧克力淋出了雨露状包围圈,里面是厚厚的可可和巧克力脆珠,垫底的是开心果薄脆。
“都行。”贺航阳随便糊弄厉开朗,只想快点见到网络奇才。
“用脑过度的人,摄入高糖心情会变好。”厉开朗低声解释着,是在说服自己这礼物选得比其他蛋糕贵一点也没关系。
“你好,麻烦打包吧。”贺航阳殷勤叫店员,主动伸手接过了包装精致的蛋糕盒子,“我来拿。”
大块红砖墙堆砌的古老建筑,步履匆匆抱着书本赶课的学生,路边张贴得密密麻麻的海报、留言条……不过短短一周没到学校,空气都特别清新可人起来,厉开朗深深深呼吸。
就听到身边有人煞风景地啧了一声,厉开朗睁开眼睛,是贺航阳挑剔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开始了他的锐评:“呵,你们这学校,看着倒是挺古朴的。” “古朴”二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潜台词大概率是“又旧又小”。
“这些学生,走路都低着头,这么不自信的吗?”
“那边草坪上怎么还有人瘫着晒太阳看书?没有精英校友多给你们捐几个图书馆?”
……
“你居然能忍受这种需要倒两次车的破地方,还这么多年都不挪窝?”贺航阳尾音上扬,目光落在厉开朗渐渐绷起腮帮子的侧脸上。
厉开朗切了切牙齿,自动过滤掉贺航阳的大部分噪音,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默默甩开贺航阳,朝着那栋他再熟悉不过的数据实验楼走去。
他急了,贺航阳就心情好了,提着蛋糕盒子仗着腿长,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也没掉队。
这步子迈得从容,不像是谨小慎微去求人办事的人,而是来巡视自己并不大满意的领地的狮子。
学长连海并不从贺航阳手中直接接过蛋糕盒,“谢谢,放那儿吧。”示意贺航阳放在堆满文献的办公桌一角。
连海是个拥有爱尔兰血统的高鼻梁,十分适配架着的宽边眼镜,此刻收了下巴,从镜框上方看了眼,“是学校门口的手工蛋糕?破费了啊师弟。”目光漫不经心的略过贺航阳,落在他身后略显局促的小师弟身上。
贺航阳就知道这学长八百个心眼子是个难对付的主儿了,明明他一路提进来的蛋糕,这人却能准确无误对厉开朗道谢。
实验室外渗出来的电子元件加热后的特有气味,让厉开朗慢慢放松下来:“学长,我今天来,是,是又打算麻烦你的。”他搓了搓口袋里的结账单,纸张慢慢变软。
连海看出他的紧张,笑道:“你叫我学长,那我就算你半个长辈,找长辈帮忙天经地义,不存在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下次别自费买这么贵的蛋糕了,想吃直接我,我随便生日一下,公费出。”
“……”即便连海这么说了,厉开朗还是差点把他口袋里的结账单搓卷成一根小纸管,才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学长,你还记得上次帮我联系的那个很会修电脑的人么,能不能再帮我联系他一次,我有些事情想再麻烦他一次。”
学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贺航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审慎和锐利。
“要找他帮忙,那肯定是大事咯?我方便知道吗?”
“我想找他调取监控。”
闻言,连海一把抓住厉开朗的手腕,将他带到了角落,这里离贺航阳足够远。
“开朗,”连海连惯叫的“Lee”都不叫了,眉头紧锁着语气很是严肃,“是你想找他,还是你带来的人想找他?”
“……我。”
连海不这么认为:“我看未必是你。听我一句,这闲事,你别管了。”
厉开朗一愣。
连海不等他开口,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带他来,但我猜,上次打听的也是他的事吧?他惹上的麻烦水深得很!”
看着厉开朗默认的样子,学长一脑门包:“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不爱求助的人转了性子一次次帮他?上次是打听非法手术的事,这次是要黑监控?下次呢?你再掺和下去,自己折进去怎么办?”
厉开朗被问得哑然。
对啊,贺航阳算他什么人呢?事情过去有八年了吧?想了很久才回答连海:“……我们,算是发小吧。”
“发小?”连海纯粹觉得不可思议,“我看他那个样子,鼻孔比我们凯尔特血统还朝天,完全没半点把你当发小的意思。你在这儿为他跑前跑后出力,他呢?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付出。开朗,你别太实心眼了!”
实验室外也足够安静,贺航阳隐约能听到一些断续的——“麻烦”、“什么人”、“别管”。
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前不久他才在半夜经历过。
厉开朗微微垂着头受教的侧影,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学长的劝告,是真心为自己好。厉开朗抬起头,快速瞥了一眼贺航阳的方向,跟他眼睛对了个正着,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赶紧收回视线看向学长,温和又固执:“学长,我明白你的苦心,但是……”他斟酌词句,“这件事,我已经答应自己了。而且,有些事也不是你看起来那样的。”
他就这么在连海面前坚定表明自己的态度和决心。
连海算是看出来了,即便自己不帮他,他也是要去找其他办法的。
这个小学弟平时看着一副寡言稳重好说话的样子,骨子里却总有自己的坚持,老卡尔都得顺着毛挼他,连海这点无伤大雅雷声大雨点小的劝告,小学弟又怎么可能听进心里去?
连海是真的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算了,这就帮你联系,不过事先说好,下不为例!”
“谢谢学长。”厉开朗松开小纸管,也松了口气,真诚道谢。
连海转身去找手机,嘴里还忍不住吐槽:“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哦。”
……是这辈子好吗,厉开朗心里暗暗纠正。
连海效率很高,或者说,他这位朋友对连海的请托相当给面子。
同样的市中心黄金地段,同样的高耸入云的豪华公寓大楼,这已经是厉开朗第二次踏足这里,空气里流动的昂贵香氛似乎跟上次的闻起来不大一样。
也许是心境变了,谈不上轻车熟路,但至少,心理上不像上次来时那么苦闷。
上一次,他背着等待救援的电脑不知即将要花费几何,刚准备进电梯,就撞上贺航阳出电梯,当时躲得有多狼狈?
只是,怎么身旁的贺航阳从踏入这栋大楼起,就显得有些跟上次的他一般?
贺航阳脸上惯有的或傲慢或挑剔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凝重,像在确认每个角落里的假想敌。
厉开朗按了电梯上行键,侧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贺航阳反问得字字清晰:“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这里出事的?”
厉开朗瞠目结舌:“什,什么?”
电梯门“叮”一声缓缓打开,内部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神色各异的脸——一个冷酷探究,一个措手不及。
走廊寂静无声,厚厚地毯吸走所有秘密的回音。
贺航阳没有进电梯,只是牢牢地盯着厉开朗,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