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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都是错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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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秦先“噗嗤”一声笑了场,拍了好几下大腿:“哎哟我去!开朗,你现在这么幽默了?管我们阳哥的早饭?行啊,你这‘正宫娘娘’当得够尽职的,连口粮都给我们阳哥定量了!”
转头安抚呆滞的几张脸:“你们还不知道吧,开朗现在在阳哥那家公司上班,两人住挺近的,为报多年以来的知遇之恩,开朗管阳哥的饭。”
是挺近的,都住到同间公寓里了,卜秦也不算说错。
他这话看似在调侃厉开朗,实则把“监护人”这个带着约束意味的词抛出来,轻轻巧巧就点了厉开朗一下,又像是在帮贺航阳化解被“管束”的尴尬,转他挑起的厉开朗的气恼,成了玩笑。
“嗐,”大老王自扇一巴掌,“我瞎说呢,你们就当我放了个屁。”
贺航阳脸色更沉,没接话,这次重重哼了一声。
厉开朗没理会卜秦和大老王一唱一和的插科打诨,但也不揭穿卜秦,抬手机看了眼:“离三个小时还剩四十七分钟。”
“三个小时?”大老王凑近了些看厉开朗的手机,满身酒气混杂着疑惑,也没看到他手机上有什么备忘录啊,“什么三个小时?阳哥,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呢?”
烟灰簌簌落下,贺航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卜秦看着贺航阳隐而不发的烦闷,眼珠一转,端起酒瓶给大老王添满:“胖猴儿,就你问题多!问那么多口水都干了就多喝点,阳哥跟开朗那是……那是精准时间管理!懂不懂?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一顿饭能从天亮吃到天黑再到天亮?”
大老王喝酒嘴巴就没空再问。
卜秦却转头对厉开朗话里有话:“不过啊,我们酒还没喝痛快呢。阳哥好不容易跟我们聚一次,满桌子菜他还没吃几口呢。”
他这话又在点厉开朗,就不能让愁苦的贺航阳吃顿安生饭吗?
厉开朗并不接招,淡淡道:“时间要到了就是要到了,现在剩四十五分了。”
贺航阳:“用不着报时,时间到了我会走!”
卜秦赶紧“哎哎”两声,隔空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阳哥,消消气,消消气!”他嘴上劝着贺航阳,身子却微微倾向厉开朗这边,“开朗,哥们儿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但你看,阳哥今天高兴,兄弟们也难得凑这么齐,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厉开朗是完全没看出贺航阳高兴,只看到他全程黑着脸。
他答应了贺航阳来,也希望贺航阳言而有信走。
当时间滑向三小时的终点,手机闹钟响了,厉开朗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抓起背包:“我明早还有事,先走了。”
大老王酒管不住嘴:“哎?真走啊?”起身要客套地拦一拦。
贺航阳一拍桌子,宣泄般的怒意低吼:“让他走!”
卜秦动作敏捷地按住大老王:“我去送送开朗,你们陪阳哥喝尽兴!”他给贺杭阳递过去一个“交给我”的眼神,快步跟了出去。
夜风刮骨,厉开朗站在路边操作手机叫车,卜秦不紧不慢地坠在他身后,听到又有急切的气急败坏的脚步追了出来。
回头一看,是贺航阳铁青着脸也出来了。“阳哥,你也要走?”
贺航阳含糊道:“他走我就得走。”
卜秦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清楚两者关系了,求知欲在此刻特别强烈,看着厉开朗操作的Uber界面,毫不见外地帮他点了个取消:“还叫什么车啊!我这现成的司机……哦不对,现成的车在这儿!代驾!我叫个酒店的代驾!刚才人多说话不方便,我坐车上醒醒酒,跟阳哥就事儿再多聊两句,顺路就把你跟阳哥捎回去了,多方便!”
厉开朗想抽回手机:“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呀!”卜秦瞪大眼睛,一副跟厉开朗昨天才见过似的熟稔,“这大晚上的,你们俩一个……一个那个啥,”他含糊了一下,没提保释这茬,“一个文弱学生,我能放心吗?”
不等厉开朗再开口拒绝,“等着我啊,马上来!”卜秦麻利回大堂叫了代驾。
很快,代驾把车开了过来,卜秦拉开后排车门,对贺航阳笑道:“阳哥,快上车!”等贺航阳冷着脸坐进去,他想了想,对厉开朗略表歉意地指了指副驾:“只能麻烦你坐前排了,我和阳哥说点儿事。”
两人在后排嘀嘀咕咕的,说的话绕来绕去十分催眠,厉开朗连大纲都还没起头就被催眠了。
车子停稳,厉开朗对司机道谢下车,他可不管贺航阳走不走,耽误了一晚上时间,必须马上回家把草纲补上,再晚就要把腹稿忘了。
卜秦居然又跟了上来:“开朗,等等!”
厉开朗回头。
卜秦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那什么,口有点渴,上去讨杯水喝,不介意吧?”他不等厉开朗回答,又自顾自地接着说,“咱们顺便聊聊阳哥之后的一些安排,你毕竟是……嗯,有些情况你也得了解了解,咱们得统一口径,都是为了阳哥好嘛,对不对?”
口渴?厉开朗过目不忘,刚才明明看到车上码有整整齐齐的矿泉水苏打水。
卜秦这话,把“上楼坐坐”的理由包装得也太冠冕堂皇了些,厉开朗的目光扫过车内,贺航阳还在车上侧头看着窗外。
按照他的理解,这分明是贺航阳的意思,只是通过卜秦的嘴来说吧?
他沉默两秒,“随便。”
厉开朗沉默地在前面带路,听着身后两道呼吸声,感觉自己小小的、用以栖身和思考的净土,正被一股外来的、嘈杂的力量侵入。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打开公寓门,按下灯开关。
“嚯!”卜秦几乎是立刻发出夸张的惊叹。
一样望到头的布局——入户空间,书桌兼饭桌挨着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墙边的单人床,还要再挤一张床垫在隔壁,以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卫生间。
“阳哥!你,你好歹在燕市那也是‘后宫三千’的人,随便哪处房产不比这儿强百倍?怎么到了芝市,就沦落到住这种,这种破地方了?”
破地方?
厉开朗满脸不赞同。
这房子比之前南边那间贵上两倍不止,虽然不大,但采光良好,离学校非常近,整栋楼住的几乎都是他们学校拿了奖学金又需要机动时间的学生,可以说学术氛围非常浓厚。
再看屋里每一件家具,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书架,都是他反复比价,用自己辛苦赚来的血汗钱购置的。
是他考虑了很久都舍不得,但卜秦口中的“阳哥”一开口,他毫不犹豫拿下的小堡垒。
想要反驳的话涌到喉咙口,但厉开朗不想跟卜秦这种人辩驳,跟他这种何不食肉糜的人辩什么呢?
只是看着卜秦一脸打抱不平的愤愤样子,还不停暗示地瞟一眼站在门口,还没到明亮环境下,晦暗的贺航阳,厉开朗又真的很气不过。
就算卜秦是贺航阳的发小,就算他看起来也是在真心实意地帮贺航阳周旋,就算或许他真的能帮上忙,能让贺航阳尽快摆脱目前的困境,彻底结案。
厉开朗的心血就可以被视而不见了吗?
讨厌鬼最好真的是喝完水就走,厉开朗重手重脚开柜门,拿了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上水往卜秦面前一递:“喝吧!”
卜秦拿在手里:“有些烫,我等等再喝。”
“……”厉开朗坐到书桌前,“那你们聊吧,我先忙。”
没地方坐的卜秦也不介意,就端着水杯在门口跟贺航阳梳理整个案情。
贺航阳大概是把能回忆出来的部分全向卜秦又说了一遍,忍了忍禁不住告诉他:“其实这里已经算好的了,之前住的地方更破。要不是被人盯上要翻出我们藏的证据,也不会临时搬到这里来。”
卜秦一听那还得了:“你们被入室了?我靠!这地方的安保一看也不行啊!”他快步走到书桌边,点点厉开朗肩膀,叫他,“这样吧,我出钱给你们找个环境好点的小区!”
厉开朗打字的手往回缩了缩,最怕就是这种牵扯。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完成工作,写好论文,尽可能地在职责范围内看顾好贺航阳,直到一切结束。
他完全不想,也拒绝和贺航阳的未来以及卜秦这群人再有更深的瓜葛牵扯。
接受卜秦找的房子,那不就意味着卜秦他们随时能上门吗,产生更多的人情世故,留下更多的身不由己。
厉开朗必须严厉拒绝:“不用,这里很好。”
卜秦像是没料到厉开朗突然插话,被他的不识好歹噎了噎,反应过来:“你死脑筋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安全第一!你不在乎自己,也得为阳哥多考虑考虑吧?”
看吧,还没搬到卜秦找的房子呢,他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就已经要插手了。
“我在乎自己,也不耽误我为他考虑。”
事实就是自从贺航阳出现在他生活里,他变得没那么在乎自己了,妥协的次数,也远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卜秦见他发犟,转而把问题抛给身边的贺航阳,怂恿他:“阳哥,你给个准话!难道真喜欢一直挤在这么个小破地方?憋屈不憋屈啊?”
厉开朗也看向贺航阳,等待他酒后失控,刻薄语言轰炸。
只是贺航阳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出声。
这个他被迫栖身的空间里,厉开朗就坐在书桌旁,面对面放着的椅子靠背上还搭着他的围巾。
书桌他选的,椅子他选的,围巾还是他选的。
要说钱,目前算起来全是厉开朗出的,拿人手短,贺航阳嘴唇动了动,习惯性的否定居然有点卡,没能立刻说出口。
以至于他暗暗吃惊,是不是近墨者黑,自己怎么也变成了厉开朗那样别扭的人?
卜秦眼神何等犀利,立刻捕捉到了贺航阳的迟疑,视线在贺航阳和厉开朗之间打了个转,小小声问贺航阳:“阳哥,这才住多久,你不会真被厉大学家同化了吧?真打算醉心体验民间疾苦,觉得这儿也挺好了?”
厉开朗心想,我是什么逼贺航阳到墙角的歹毒人吗?他的疾苦是我造成的吗?
怨气油然而生:“同化谈不上,只是我的生活节奏不喜欢被别人左右。”
这个“别人”是谁,卜秦一清二楚,但他不以为然:“节奏?我看你巴不得阳哥一辈子都跟你呆在这破地方吧?根本没想过替他彻底解决案件问题,是不是?”
厉开朗感觉胸腔里那股郁气在不断膨胀。
他本不想置喙过多,但刚才在车上,现在在电脑桌前,卜秦给贺航阳出的那些馊主意,他再不走心,也零零碎碎飘到了耳朵里。
都什么打通芝市法院上层关系,用非常规手段施压,在他看来,不但冒险,而且在这个城市里/根本行不通。
这种不负责任的撺掇,才会害了贺杭阳吧?
“洗脱罪名,自证清白,你得先保证自己一直身处清白中吧?一旦本人越过道德边境,向淤泥禁/区里不断深/入,迟早无法坚持正义,还谈什么洗脱呢,贺航阳?”
贺航阳被点了名,居然在往屋里走。
卜秦一看急了眼,忙拉住他:“阳哥!”
只是一道严正声音还在把贺航阳往屋里引:“贺航阳,你觉得我坚持的那些‘没必要’、‘死脑筋’的原则,都是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