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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又在装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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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个单音节轻得像叹息,却用尽了厉开朗目前可以调动的所有心力。
除了承认,他还能说什么?
辩解这个公寓已经是他在预算内能找到的最好选择?并且还是在卡尔给他薅了学校羊毛的情况下?没必要,贺航阳应该也不会想知道。
他等着贺航阳语言上嘲讽全开的狂风暴雨,又或许是直接愤然摔门而去。
然而,预想中的爆发并没有到来,房间里只有贺航阳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他,这是在忍耐?厉开朗抬起头,居然有点感谢贺航阳打算给他留全尸。
“所以,我、怎、么、睡?”贺航阳绷着牙筋,一字一顿地问。
厉开朗眨了眨眼,避开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声音嘶哑:“你睡床。”顿了顿,带着认命的平静补充,“我睡门口地板。”离得最远的对角线。
说罢,也不去看贺航阳的反应,径直走向不锈钢置物架,最下层叠着他另一床薄被和旧枕头。
贺航阳冷眼看着沉默的厉开朗抱着被子驼背走来,摇摇晃晃的,装什么慢摇蜗牛?
邪火压不住的往外冒,直到厉开朗因着头晕而又晃了一下,贺航阳才有了动作。
“喂,我大衣挂哪儿?”他随手一扬,大衣便朝着厉开朗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
体温、香水和不名异味混合的的面料罩在头上,厉开朗僵在原地,还没等他腾出手把大衣拿下来,贺航阳又改了主意。
“算了,”贺航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谁知道你会用它做什么。” 他伸手近乎粗鲁地将刚扔出去的大衣又从厉开朗头上拽了回来,看也不看,直接扔在了床边地板上。
“哎……”厉开朗刚想出声劝阻,就看着碎碎的铁锈沾到了床边上。
“切,还真想要啊?”贺航阳挑眉,一脸果不其然绕过僵立的厉开朗,连鞋子都没脱,直接和衣躺在了那张单人床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烦躁叹息。
“我累了。”他闭上眼睛宣布。
过了几秒,眼睛没睁又追加了一句:“饿了,你冰箱里有没有人能吃的东西?”
厉开朗铺好被子,看了看床上连多余一眼都不屑于给他的男人,又走到冰箱旁边:“有切片面包,沙拉和蛋。”牛奶是开过的,他就不报了。
“啧,”贺航阳蹬掉鞋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觉!”
等着床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厉开朗沉默地拖着腿,弯腰,捡起大衣,轻轻拍掉铁锈,挂在了门后唯一一个挂钩上。
然后,关掉了房间昏暗的灯,黑暗彻底笼罩下来,暂时隔绝了令人焦虑的视线和言语。
摸索着,蜷进地铺里。薄被根本没办法抵御地板渗上来的寒意,内寒和外部冰冷相互作用,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膝盖的疼痛在寂静和黑暗中变得愈发清晰,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胀痛,他裹着被子坐了起来,靠着墙,强迫自己入睡。
睡吧,明天一睁眼,贺航阳走了,就好了。
意识在病痛和疲惫中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摇晃将他从并不安稳的昏睡中强行拽了出来。
“喂!醒醒!”
厉开朗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贺航阳写满了不耐烦的放大的脸。
房间里灯已经被重新打开,光线让他禁不住皱起眉眯起眼睛。
“啧,我还没嫌你烦呢,退烧药在哪儿?”贺航阳又急又冲,带着被吵醒的怒火,“自己发烧乱哼吵到人了不知道?蠢死了!”
厉开朗茫然地看着他,乱哼了吗?大脑因为被强行唤醒以及高热导致一片空白,一时间无法分析处理贺航阳的话。
贺航阳见他没反应,更加不耐烦:“说话!药呢?!你想烧死在我面前好坐实我的疑犯身份吗?!”
“药……”厉开朗撑着墙壁,脱力地一头扎了下去。
“喂!!!”
厉开朗是在一阵“丁零当啷”夹杂着低声咒骂的嘈杂声里再次醒过来的。阳光从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进来,晃得他眼前发花。
他撑着像是被暴力拆解过又勉强组装起来的骨架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落到床上——昨晚不是打的地铺么?
循着声音看向勉强称之为厨房的区域,高大的背影手忙脚乱地站在那里,手上拿着边缘已经磕碰掉瓷的平底锅,正用锅铲使劲剐蹭着锅底,试图把什么黑乎乎的东西铲出来,甩进垃圾袋里。
厉开朗有些懵,鼻塞让他闻不到气味,但看甩出来的东西的颜色和状态,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扶着床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慢慢挪过去,哑着嗓子问:“你在干什么?”
贺航阳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大跳,平底锅掉在台面上,“滂沧”巨响,回过头脸上还带着跟锅子搏斗后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额角甚至沾了一点黑灰,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格格不入。
倒是显得平易近人了点。
看到是厉开朗,贺航阳立刻恢复了凶样,没好气地说:“没长眼睛?还是眼睛不会看?”
他这语气,就仿佛饿到他是厉开朗的错。
厉开朗视线越过他,落在垃圾袋里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物体上,迟疑地猜测:“你在煎鸡蛋?”
“不然呢!你这什么破锅!一点都不好用!”贺航阳迁怒于工具,完全无视了自己可能因为太饿而根本没有控制火候这个事实。
厉开朗打开冰箱,“……”,鸡蛋全被造没了,敢情是一次性把蛋全煎了才导致失败的。
他回过头,贺航阳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外面套着大衣,头发有些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楼下转角有家小便利店,或者往前走两个路口有早餐店。”他低声告知,算是提供了解决方案。
贺航阳闻言,脸色不但没好转,反而更阴沉了:“不、认、路!”
厉开朗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从昨晚到现在,他好像确实没见贺航阳用过手机。房间里唯一的数据线上,只有自己的旧手机在充电。
“你的手机呢?”
贺航阳像是被提到了什么极其不悦的事,抱着手语气讥讽:“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像有鬼在后面追似的着急走,我根本没来得及等陈律师交接。”
厉开朗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又心虚,昨晚真是太累了,一心只想回家。
他明白了,贺航阳昨晚来他这里,除了一身衣服和电子追踪器,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包,没有手机,像个被突然剥离了所有现代装备的原始人,困在这个同样原始的“洞穴”里。
所以,他饿,却无法像往常一样一个电话解决。他想出门,却不认识在他看来如同迷宫的破旧街区。他甚至只能自己动手,去煎一锅昨晚鄙视过的鸡蛋,结果制造出了一锅“碳化物”。
这种荒谬又带着点同情的感觉在厉开朗心头掠过,但很快就被现实夯击。
“你那什么表情?!”贺航阳一脸暴躁,“要不是昨晚怕你死了,老子需要熬到凌晨?会这么容易饿?”
“……昨晚我又发烧了吗?”
贺航阳翻了个白眼懒得回答,撞开厉开朗,大长腿三两步坐回床上不出声。
厉开朗想一想当时的画面就觉得毛骨悚然,昨晚自己真是睡过去的么,怕不是被骂晕过去的吧?“……我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你能吃的。”
冰箱里两片干巴巴的面包用叉子叉上,悬在炉子上烤了烤,又烧了点热水,打开沙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顿早餐对付得极其潦草。
还不如去坐牢,伙食可能还好些,贺航阳蹙着眉,但最终还是扛不住饥饿,屈尊降贵地几口吃喝完,虽然每一口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窗外日头渐高,厉开朗今日病假在家,空间就这么点大,两个大男人呆着略显局促。
“几点了?”贺航阳问。
厉开朗递出手机,陈律师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电话拨过去也无人接听,贺航阳的脸随着等待时间变长也变得越来越长,插着口袋,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脚步声哒哒哒,像是敲在厉开朗脑子里的节拍器。
这不应当啊,厉开朗沉默地靠在墙边,陈律师昨晚就来过,不存在迷路,看着贺航阳越来越像困兽一样,他也开始觉得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
贺航阳没有换洗衣物,没有洗漱用品,甚至连条新毛巾,厉开朗都没办法提供,陈律师再不接电话,他根本无法满足这位“小皇帝”哪怕最基本的需求。
“叮叮”,手机屏幕亮起来,推送厉开朗刚刚收到银行的短信通知,应该是生物科技公司的补偿款到账了,没想到这么快。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是不是陈律师可能还在处理你的事,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你,需要些日用品?刚好我有点时间,”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要,去附近的超市逛逛?”
贺航阳踱步的动作猛地停住,锐利的目光从肩角扫向他:“超市?跟你?”
厉开朗略一迟疑,点头,不是他说的不认识路,那自己带个路总可以吧?
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贺航阳对自己的嫌恶,贺航阳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去买什么?”
嘲笑像刀子一样戳在厉开朗的心上,因着发烧而苍白的脸现在更白了几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背后,果然,自取其辱,他就不该多这个嘴。
看着厉开朗这副好像他在容忍全世界的样子,贺航阳心底那股莫名的邪火蹭蹭的,又在装什么?
足足过了一分钟,才用极其不耐烦的施舍口吻说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去超市吗?磨磨蹭蹭的,浪费我时间!走吧!”
说完,他率先走向门口,仿佛刚才那个尖锐拒绝的人不是他一样,只留给厉开朗高傲又皱巴的背影。
厉开朗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贺航阳已经开门噔噔噔下了楼梯,等都不等他,他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钥匙钱包和手机,跟了上去。
“耽误我时间!”他听着贺航阳不满的嘟囔,走快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