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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兔儿灯,红彤彤 ...

  •   红绡略一愣怔,双颊漫上绯色。

      “哪里学的花言巧语?我可没给你准备礼物!”

      她粲然一笑,沿着河边,转身向醉月楼而去。

      红绡步履欢快,显然心情极好,腰间的玲珑佩亦是玎玲作响。

      成百上千的荷花灯,星星点点,顺流漂浮,将暗色的河水染成一片暖金色的流光……

      醉月楼雅间,红同昌左顾右盼,终是等来女儿女婿。

      很快注意到女儿手中的花灯与腰间精致的配饰,红同昌笑道:
      “今年不是爹陪你,逛得可尽兴?”

      红绡将花灯放置一旁,答非所问:
      “爹,你点菜了吗?”

      “还没有,”红同昌答道,“不是在等你和贤婿嘛。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爹来付账。”

      红绡喃喃:“一桌子菜也抵不过你的二两黄金酒……爹和掌柜的确认过了吗?”

      红同昌摸了摸鼻子:“确认过了,待叫好菜,伙计便会把酒送来。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喝……大过节的,一家人把酒言欢,当然得来点儿好酒了。”

      “二两都不够你一人喝!”红绡当场揭穿,“你自己喝吧。省得之后又说没尝出味道,再提这件事。”

      红同昌面色一虚,转而喝起了茶水。

      片刻后,几人点好菜肴。

      进入雅间的两名伙计,其中一人托着一张描金花柬,花柬之上,墨迹犹新;另一人则捧着一方松花石砚,石砚一旁,湖笔轻置。

      二人恭敬齐声道:“贵客的‘月中桂’,已渡云阶而至。恭请贵人,赐墨宝为凭。”

      红同昌笑着上前,拿起毛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姓名。

      伙计瞧着那字,由衷赞叹:
      “小的见识浅薄,可瞧着贵客这墨宝……笔走龙蛇,像幅画儿似的!像是活了!”

      红同昌摆了摆手:“谬赞,谬赞了!”

      红绡与江逆雪皆笑而不语。

      待菜上齐,红同昌小心斟了一杯月中桂,起身说道:
      “今夜桂香月满,敬我红家团圆!话不多说,绡儿,贤婿,爹先干了这杯!”

      说完,红同昌脖子一仰,琼酿入喉。随即咂嘴回味,满脸洋溢着酣畅与红光。

      江逆雪拿起酒壶,为红同昌再次斟满一杯月中桂,并以普通酒水回敬岳丈。

      红绡一同饮了杯酒,随后为父亲夹了块蒸鱼:
      “多吃菜,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接着又为江逆雪夹了一块河西酥羊:“你最爱的羊肉。”

      江逆雪笑着端碗接下,而后将一整盘荔枝肉放至红绡面前:
      “待我厨艺大成,每日变着花样为绡儿做荔枝肉、酸梅鸭、樱桃咕咾肉。”

      红同昌轻咳一声:“绡儿爱吃的,贤婿倒是记得门儿清,就是这些菜……可不好学啊。”

      “他已经会炒香椿鸡蛋了。”红绡替江逆雪说道,“爹你还赞不绝口,吃了三碗饭,可是忘了?”

      “是有这么回事儿!”红同昌应道,“以贤婿之才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随后哈哈大笑,小口啜着月中桂。

      宴至酣处,不远处的皇城方向,刹那间,万千烟花破空绽放,姹紫嫣红,瞬息万变。

      窗外烟花绚烂,映入杯中酒。

      红绡自窗边取过让父亲带来食盒,置于席上。

      打开食盒,是五枚样式别致的月饼:有酒葫芦,有彩蝶,有柿子,有钱币,还有金锁。

      “五种口味,你们自己挑。”

      红同昌当即拿起“酒葫芦”:“这定是特意为爹做的。”
      继而嗅了嗅,叹道:“还是枣泥核桃馅儿,绡儿有心了!”

      “江逆雪,该你选了。”红绡目露期待。

      江逆雪垂目,随即抬手,伸向“金锁”时略微一顿,转而却拈起“彩蝶”。

      红绡不由一笑:“你怎得喜爱花哨的?”

      江逆雪仔细端详着“彩蝶”,认真道:
      “蝶翼的脉络,是用竹签勾勒?面中混以菠菜、紫薯、南瓜和紫甘蓝汁液,渲染成色……蝶翅翩然欲飞,灵动非常,倒与制作者,颇有相通之处。”

      可见,江逆雪是用心学做花馍后,方有此般见解。

      “蝶有双翼,”他将月饼掰做两半,一半递与红绡,“最宜同享。”

      红绡接过月饼,咬了一口。江逆雪同时咬下“蝶翼”,不禁蹙起眉头——
      竟是腊肉豇豆馅儿。

      红绡忍不住笑了。

      江逆雪却一口接着一口,随着眉宇渐舒,似是慢慢接受了这独特风味。

      “一会儿尝尝那金锁,我放的是……”

      红绡尚未说完,雅间廊外的惊声喧哗,将氛围打破。

      “邬大人出事了!快来人啊!”

      “大人!!”

      “有刺客!封楼!去宫内寻太医,快去!”

      “速去通知兵马司和巡城卫!当朝一品太尉,邬启垣邬大人,于醉月楼暴毙!”

      “出什么事了?”红绡走到门前,自门缝中看去,发现酒楼内已乱作一团。

      江逆雪走到她身边,观察门外情形:
      “邬启垣死了。是那日成衣铺子,那女子之父。”

      红绡错愕。

      不久后,经官兵盘查,酒客皆被遣散。

      凡于醉月楼举办宴席者,皆不欢而散。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

      因一品大员死于非命,城中已是戒严,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军队与马蹄声。

      佳节遭遇此事,红绡有些闷闷不乐。

      红同昌因如愿品到月中桂,情绪尚可,嘱咐二人几句后,便径自回屋休息。

      江逆雪看出红绡心情不佳,不知从何取出一盏如意云纹花灯,并将花灯点亮。

      “花馍灯。”

      他将花灯提至红绡面前。

      “是上头糕的红枣盘云纹?你何时见家里做过?”红绡不禁询问,随后捧起花灯,“瞧你画的这云,这大钩小钩,不像虚蓬蓬的云朵,倒像寒光凛凛的弯镰……”

      说到此处,红绡叹息:
      “那日见那邬小姐,还是盛气凌人,今日却是……她在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没了父亲……听闻那邬大人,从宫里出来时还好好的,提前离开宫宴,便为赴家宴……方才饮了杯价值不菲的月中桂,便一命呜呼。还真是造化弄人。”

      正说着,红绡面色微变,看向江逆雪:
      “江逆雪,不会是因为那日……你就……”

      “在绡儿心中,我便这般嗜杀成性么?我并未离开过雅间,亦不知晓其同在醉月楼设宴。”江逆雪耐心解释,“况且,我们离开时,听那些官差说,酒菜皆无毒。邬启垣之死,或许只是意外。”

      “意外?”红绡稍作思索,“什么意外,能让人忽然掐着自己脖子,像被毒蛇缠绕一般,窒息而亡?若非送酒的两名伙计亲眼得见,当真难以想象。不是谋杀的话,要么身患恶疾,要么恶鬼索命……”

      “绡儿相信鬼神之说?”

      红绡望着如意云纹花灯,清澈的双眸晕染烛光。

      “早知道你亲手做了这花馍灯,就不买外面的了。”

      “长街上的花灯,人应景,景亦是人。不一样的。”江逆雪的目光,落在她被花灯照亮的侧脸,“绡儿今日,自该圆满。”

      红绡莞尔:“往年和爹,都是自己在家过节,极少去酒楼。今年有你,确实与往年不同。只可惜……”

      “只可惜,还未及品尝绡儿做的金锁月饼。”江逆雪说着,自怀中取出一方绢帕,帕子里包着三枚月饼,皆完好无损。

      红绡略显惊喜:“官差不许人动楼里的东西,你竟记得带出来?江逆雪,你今夜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自帕子上拿起金锁月饼,从中掰开:
      “我问过算命的杨叔,他说你八字属金,生来显贵。虽是好话,可我并不尽信。小时候,他还说我……”

      她顿了顿,继而笑道:
      “总之,既是好听的话,听听也无妨。这金锁是冬蓉馅儿的,清甜爽口。”

      她将其中一半送到江逆雪唇边。

      江逆雪轻轻咬下,甘甜入口即化。

      分享完余下月饼,子时更声传来。

      红绡自屋前台阶站起身,望着天边的那轮如盘明月,感慨:
      “圆满了。”
      随即回头,冲江逆雪笑道:
      “因为有你……这尊连祥云都不会画,却肯陪我吃完咸甜月饼的煞神坐镇。这个中秋,很是特别。多谢!”

      江逆雪亦站起,走到红绡身边。

      “若论画艺,自是远不及夫人。只是……”江逆雪微微倾身,“你我夫妻,无需言谢。”

      “江逆雪,你……”

      红绡望着江逆雪近在咫尺、漾着笑意的面容,心跳渐渐失序。

      江逆雪倏尔更近,向前倾了寸许,温柔覆上她的唇。

      红绡只觉心中一软,微微仰起脸,主动又生涩地迎了上去。

      江逆雪的吻,很轻,又很深……红绡的呼吸,亦随之紊乱,一呼一吸,又浅又急。

      夜风微凉,更声已散。三盏未熄的花灯,与地面长长的人影,交相辉映。

      跃动的烛光,将兔儿灯面上的那团红晕,映得愈发红彤彤的。

      院内灯影绰绰,只余一片温暖的光晕……

      次日一早,江逆雪被夫人派遣出门采买。

      行至一处巷口,一抹灰色锦衣立于巷内,似已恭候多时。

      此人鹤发无须,见到江逆雪后,躬身垂首:
      “陛下遣咱家前来问您一句,昨夜,邬太尉之事……”

      “此事与我无关。”江逆雪面色淡然。

      灰衣老者微顿,继续道:
      “陛下亦是信您。其实……陛下对您,甚是惦念。您虽是娶了平民之女为妻,却得以留在都城之内。于陛下而言……”

      “若无旁事,我需赶往早市。”江逆雪面色未改,“若误了时辰,菜价不廉,食材不鲜,内子不悦——于我而言,方为大事。”

      灰衣老者语塞,沉默片刻,随即让路。

      江逆雪背着篮筐,掠过老者,微一侧首:
      “旧缘已尽,不必再访。在下一介江湖草莽,入赘红氏,实为高攀。烦请诸位,莫再探我红家屋檐。若惊扰内眷,休怪在下,不留余地。”

      灰衣老者闻言,神情微骇,抬眼扫过高墙,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指,周遭暗卫瞬间退去。

      目送江逆雪离去,灰衣老者长舒一口气,而后摇了摇头,走上巷口的轿撵。

      半月后,邬启垣之死,竟当真被定义为“突发恶疾”,不了了之。

      都城内,一切如旧。即便少了一位权倾朝野的官员,寻常百姓的生活,并无改变。

      酒楼茶肆,依旧高朋满座。有人高谈诗词歌赋,有人闲话茶米油盐……还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着前太尉之死,颇为蹊跷……

      红绡如往常一般,为父亲打酒,随后离开酒楼。

      刚刚步入长街,一道久违又烦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红姑娘,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陆子谦只身前来,依然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仿佛先前种种,皆与他无关。

      红绡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陆子谦跟在她身后,继续说道:
      “姑娘也以为,邬启垣之死,是因恶疾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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