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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空荡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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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旷。
这种空旷并非物理上的,家具陈设依旧,甚至因为裴离添置了一些彰显身份的艺术品而显得更“满”。这种空旷是感知上的,是凌清泓内心那片不断扩大的荒芜,反向吞噬了现实空间。
他不再踏足主卧,不再进入琴房,甚至连客厅都尽量避免停留。那些地方残留着太多属于“周烬”的痕迹,如今却都被裴离的气息覆盖,变成一种尖锐的讽刺。他活动的范围缩小到客房、卫生间和厨房——当他还有力气去厨房倒水的时候。
大多数时间,他蜷在客房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或者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窗帘终日紧闭,隔绝了外面虚假的阳光和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房间昏暗,只有电子设备充电器微弱的红光,像黑暗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很少说话,几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呼吸声被刻意放轻,脚步落地无声,连吞咽口水都显得小心翼翼。他像一个试图将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的幽灵,飘荡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裴离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即使他本人并不常回来。
玄关处随意踢放的限量版皮鞋,客厅茶几上喝了一半的昂贵矿泉水,书房里彻夜亮着的电脑屏幕,浴室镜柜里多出来的、凌清泓从不使用的男士护肤品……所有这些,都像入侵者留下的标记,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有时,深夜,凌清泓会因为口渴或生理需求,不得不走出客房。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只受惊的猫,踮着脚尖,快速穿过黑暗的客厅。他会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尽管他知道,裴离通常睡得很沉,或者根本不在。
空气中,似乎总若有若无地飘散着裴离用的那款冷冽古龙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味,但周烬从不抽烟。这种味道让他胃部抽搐,生理性不适。
偶尔,他会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心脏会瞬间提到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迅速退回客房,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放东西的声音、甚至是讲电话时那种虚伪热情的语气……直到外面的动静消失,他才会缓缓滑坐下去,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
他开始出现幻听。
有时是周烬在叫他“清泓”,声音温柔带笑;有时是网络上那些恶毒的诅咒和嘲笑;有时是裴离冰冷的威胁。这些声音在他耳边交织,真真假假,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臆想的边界。
他也开始害怕镜子。客房的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他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他害怕看到镜子里那个憔悴、苍白、眼神空洞得像鬼一样的自己。那还是凌清泓吗?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发光,被周烬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凌清泓,怎么会变成这样?
食物成了维持生命体征的燃料,失去了任何意义。经纪人不再派人送餐,大概是知道他不会吃。裴离似乎也懒得管他死活。
冰箱里空荡荡,只有几瓶水和一些过了期的食材。凌清泓偶尔会烧点开水,泡一碗最便宜的、没有任何配料的速食面,机械地吞咽下去,感受着滚烫的液体灼烧食道,带来一丝活着的实感。
体重在急剧下降。手腕瘦得骨节分明,锁骨嶙峋地支棱着。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灌进去。
家。
这里曾经是他和周烬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家。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沙发上他们曾依偎着看电影,厨房里周烬曾笨手笨脚地给他煮面,阳台上他们一起养过几盆多肉,虽然最后都死了……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爱。
只剩下一个华丽、冰冷、充斥着陌生气息的空壳。
和一个被掏空了灵魂、在其中缓慢腐朽的躯壳。
凌清泓蜷缩在客房角落的阴影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外面似乎又传来了裴离回来的动静,钥匙,脚步声……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消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