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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酒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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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带来的混沌持续了将近三天。
凌清泓像是在浓稠无法挣脱的胶质中漂浮，意识时而被拽入无梦的深渊，时而又被抛上感官模糊的浅滩。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身体被强行灌入流食时喉咙的灼痛，和偶尔针头刺入皮肤带来的冰凉触感，提醒着他还在“活着”。
第四天的深夜，药效似乎终于开始减退。一种剧烈的头痛将他从昏沉中撕裂出来，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空荡荡地抽搐着。
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客房一片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客厅的光线。外面似乎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带来一种潮湿的、阴冷的气息。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四肢酸软无力，一阵眩晕袭来，他又重重地跌回床上。身体的失控感和脑中的剧痛交织，一种巨大的无助和委屈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客厅传来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是液体倒入杯子的声音。
裴离还没睡。而且，在喝酒。
凌清泓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酒杯轻磕桌面的声音，还有……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喘息。
那不是裴离会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不堪负荷的疲惫和……挣扎。
凌清泓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依旧昏沉的脑海。
是……周烬吗？
是他在痛苦吗？在借着这具身体，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被药物和绝望麻痹的神经。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床上坐起，不顾剧烈的头晕和虚软的双腿，踉跄着，几乎是爬行着，扑到了门边。
他颤抖着手，拧开了客房的门把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沙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裴离背对着他，低着头，左手握着一个威士忌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小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气味。
凌清泓扶着门框，喘着气，紧紧盯着那个背影。他看到对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烬……？”他试探着，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那个背影猛地一僵。
然后，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灯光下，那张属于周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酒精浸染后的潮红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但他的眼神……不再是裴离惯有的那种冰冷的漠然或算计，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痛苦的，近乎碎裂的茫然。
他看着凌清泓，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凌清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鼓起勇气，拖着虚软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沙发前。他蹲下身，仰起头，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是你吗……”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对方的脸颊，就像之前那次短暂的清醒时一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裴离或者说，周烬？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无法承受这种触碰，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与什么对抗。他握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的酒液晃动着，几滴溅出来，落在凌清泓的手背上，冰凉。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裴离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滚落下来，正好砸在凌清泓仰起的、苍白的脸上。
那滴泪，带着体温，和威士忌苦涩的气息。
凌清泓整个人僵住了。他感受着脸上那一点突兀的温热和湿润，仿佛被烫伤一般。
是眼泪……
裴离会哭吗？那个冰冷的、只会掠夺和摧毁的入侵者，会流泪吗？
还是……这滴泪，属于周烬？属于那个被困在深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他真正的爱人？
裴离猛地睁开眼，眼中的茫然和痛苦瞬间被一种暴戾的、被触及逆鳞般的惊怒取代。他像是被那滴不受控制的眼泪激怒，猛地挥开凌清泓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凌清泓直接向后跌坐在地上。
“滚开！”他低吼道，声音因为酒精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变得沙哑扭曲。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神情呆滞的凌清泓，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刺骨，充满了嫌恶。
“谁允许你出来的？”他语气恶劣，带着未散的酒气，“回去！”
凌清泓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脸上那滴属于“周烬”的泪痕还未干涸。他看着裴离眼中熟悉的冰冷和暴戾，看着他那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属于周烬的眉眼。
希望，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残烛，在那滴意外的眼泪带来的短暂光亮后，再次彻底熄灭。
比从未见过光，更令人绝望。
他慢慢地，用手撑着她板，艰难地站起身。没有再看裴离一眼，也没有去擦脸上那滴冰火交织的泪痕。他转过身，沉默地，一步一步，挪回了客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浓烈的酒气，和那转瞬即逝的、不知属于谁的眼泪。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外面，雨还在下。
客厅里，传来玻璃杯被狠狠砸碎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凌清泓将脸埋进膝盖。
这一次，连无声的哭泣，都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和脸上那一点，仿佛幻觉般的，苦涩的湿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