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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看诊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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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并非终点，而是一片混沌的、无意识的漂浮。凌清泓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感觉不到时间，只有一片虚无的、沉重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尖锐的刺痛强行将他从这片虚无中拽了出来。
是针头刺入血管的触感。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到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和一盏散发着冰冷光芒的吸顶灯。不是客房那盏昏暗的灯。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陌生的、属于医疗环境的冰冷气息。
他试图转动脖颈，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胸口的闷痛立刻袭来，让他不得不放弃。他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着冰凉的液体通过手背的留置针，一点点注入他近乎枯竭的血管。
“他醒了。”
一个冷漠的、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那个私人医生。
凌清泓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医生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他正低头在一个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而更远处，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裴离。
他换了一身衣服，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失败的献祭和失控的暴怒从未发生。只是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冰冷，像两口结冰的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医生头也不抬，语气平板地汇报，像是在陈述一件物品的检修结果，“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额部皮外伤已缝合。严重营养不良，脱水，电解质紊乱。神经系统显示过度应激后衰竭状态。”
裴离的目光落在凌清泓苍白如纸、几乎与身下白色床单融为一体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多久能恢复基础行动能力？”他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台故障机器的维修周期。
医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毫无温度：“身体上的损伤，静养配合药物，两周左右可以勉强活动。但神经和精神层面的损耗……”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眼神空洞、如同人偶般的凌清泓，“……是永久性的。认知功能、情感反应、自主意识都严重受损。简单来说，这具身体的大部分高级功能，已经瘫痪了。”
凌清泓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无法在他空洞的内心激起任何涟漪。他甚至感觉不到悲伤或者愤怒。医生口中的“永久性损伤”、“瘫痪”，对他而言，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他早就碎了，从里到外。
裴离对于这个诊断结果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很满意。他微微颔首：“维持住基本生命体征。我不需要他有什么‘高级功能’，只需要他……活着。”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力。
“明白。”医生应道，继续在平板电脑上操作着，“我会调整营养液和镇静剂的配比，确保他处于最低能耗的稳定状态。另外，需要定时监测……”
后面的话，凌清泓没有再听进去。他的目光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那惨白的光刺得他眼睛发涩，但他连闭眼的力气都懒得使。
他能感觉到医生掀开被子，用听诊器贴上他冰冷的胸膛，能感觉到冰凉的酒精棉擦拭着他手臂上其他的皮肤，准备新的注射。
所有这些触碰，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疼痛是遥远的，不适是模糊的。他像一个被剥离了所有感官接收器的空壳，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裴离走近了几步，停在床边。阴影笼罩下来。
凌清泓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天花板。
裴离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用指尖捏起凌清泓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腕。那只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裴离打量着，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完好度。
“看来，‘他’最后那一下，也没能改变什么。”裴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不知是在对凌清泓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凌清泓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周烬最后撞向他胸口的那片灵魂碎片……那冰冷的触感和微弱的悸动……是真实发生过的吗？还是濒死前绝望的幻觉？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分辨了。
裴离松开他的手腕，那细微的重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好‘休息’。”裴离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医生也跟着走了出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凌清泓独自躺在冰冷的医疗床上，像一具被陈列的标本。手背上输液的刺痛感持续传来，胸口断裂的肋骨在呼吸间隐隐作痛。
但这些，都无法触及他内心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
看诊记录上，会写下他的伤情，他的衰竭，他的“永久性损伤”。
但不会有人记录下，那场未完成的献祭，那个逸散的灵魂，和这份……比死亡更彻底的，心如死灰。
他缓缓地，终于闭上了眼睛。
将那片惨白的光，和整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