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药 ...
-
时间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医疗仪器规律滴答声的房间里失去了意义。凌清泓被固定在一种近乎植物人的状态里。每日定时输入的营养液维持着他最基本的生理机能，大剂量的镇静药物则确保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无梦的昏沉中，或者保持着一种睁着眼睛的、空洞的清醒。
裴离似乎将他转移到了一个更加隐蔽、安保措施也更严密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人工调控的、永恒不变的白光。除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私人医生和偶尔出现的裴离，凌清泓见不到任何其他人。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被动地修复。肋骨处的疼痛逐渐减轻，额角的缝线被拆除，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但他的精神，如同医生所诊断的那样，陷入了永久的“瘫痪”。他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不言语，不动作，眼神永远是涣散的，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尘。
然而，在药物无法完全覆盖的、意识浮沉的间隙，一种极其微弱的本能，如同深海中偶尔闪烁的磷火，仍在顽强地存续。那不是求生的意志，也不是反抗的念头，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终结”本身的渴望。
他开始留意那个私人医生的动作。
医生每天会来两次，进行例行检查和更换药物。凌清泓注意到，医生有一个习惯，在给他注射完镇静剂后，会从一个标着复杂化学名称的棕色药瓶里，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一个特定的白色小碟子里。
那是给他准备的，用于“辅助深度睡眠”的药物。医生从不解释，只是会在离开前，示意他自己服用——当然，大部分时候，凌清泓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需要医生强行喂下。
凌清泓的目光，开始长时间地、无意识地停留在那个白色小碟子上。那两片小小的、圆形的白色物体，在他空洞的视野里，逐渐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它们代表着“沉睡”，代表着暂时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现实，代表着……某种接近“无”的状态。
一天，医生照例将药片放入碟中，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帮他服用时，裴离走了进来。医生停下动作，恭敬地站到一旁。
裴离走到床边，审视着凌清泓。凌清泓依旧维持着面向天花板的姿势，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
“他最近怎么样？”裴离问医生，目光却依旧锁在凌清泓脸上。
“生命体征平稳。身体机能恢复符合预期。精神层面……没有变化。”医生回答。
裴离伸出手，指尖拂过凌清泓额角那道粉色的疤痕，动作带着一种评估物品般的随意。“看来，是彻底安静了。”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疤痕时，凌清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这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裴离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收回手，对医生吩咐道：“加大镇静剂的剂量。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医生点了点头：“明白。”
裴离最后看了凌清泓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件收藏品的状态，然后转身离开。
医生重新走上前，准备给凌清泓喂药。
就在这时，凌清泓一直垂在身侧、被宽大病号服袖子遮盖住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指尖，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缓慢的速度，蹭过了床单的边缘。
医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像完成例行公事一样，将药片塞进凌清泓嘴里，然后用少量的水帮他冲服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开，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昏沉的暖意。凌清泓顺从地吞咽着，没有任何反抗。
医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锁芯落下。
房间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凌清泓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移开了自己一直压在身下的右手。
在他的掌心，紧紧攥着一片白色的、边缘有些被汗水濡湿的药片。
是刚才医生倒药时，他趁着裴离进来吸引注意力的瞬间，用尽全身残存的、微乎其微的力气和操控力，从碟子里偷偷抠出来的。
他没有吃下去。
他只是紧紧地攥着它。
冰冷的、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化学气味。
这片小小的药片，成了他在这片绝望的囚笼里，唯一能够偷偷掌控的、属于“终结”的微末可能。
他没有计划，没有期待。
只是握着它。
仿佛握着黑暗中，唯一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头。
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但在那片虚无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掌心这点微不足道的重量，而极其微弱地、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