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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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毛毯带来的短暂温暖，如同在凌清泓彻底冰封的精神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弥合的裂痕。希望并未因此滋生，反而让绝望变得更加具体和锋利。
他开始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与短暂清醒的间隙，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观察着这个囚禁他的空间，捕捉着任何可能属于周烬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他需要留下点什么。不是求救——那早已被证明是徒劳。而是记录。记录下这荒谬而残忍的真相，记录下周烬曾经挣扎着存在过的证据，记录下他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碾碎成齑粉的历程。这成了他残存意识里，唯一还能进行的、微弱的反抗。
他开始留意医生每次带来的药物里，那些包裹药片的、巴掌大小的铝箔板。医生在取出药片后，会随手将废弃的铝箔板扔进床头的医疗废物桶。凌清泓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一次医生离开后，他挣扎着，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垃圾桶里捞出了一张相对完整的铝箔板。铝箔的内衬是柔软的、灰白色的纸质。
没有笔。
但这难不倒他。他蜷起手指，用修剪得光秃、却依旧坚硬的指甲，开始在那种粗糙的纸面上，用力地刻画。
第一笔，划下去的时候，手指因为虚弱和用力而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停下。疼痛和费劲，反而让这种记录带上了某种以血为誓般的庄严感。
他写下的第一个词，是日期。一个大概的、根据身体感受和药物注射频率推测的日期。距离周烬出事，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句子，夹杂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
【他醒了。但不是他。眼睛是冷的。叫我清泓，像念台词。】
【早餐，虾饺，他说腥。】
【我弹琴，他说吵。旋律，他说俗套。】
【纪念日，他忘了。说是商家炒作。】
【裴离。他说他叫裴离。系统。气运。献祭。】
【电击。不能想他。不能回忆。疼。】
【吉他被卖了。我们的歌，被他偷走，改名。】
【妈妈打电话来。我不敢说话。】
【苏言来过。被赶走了。】
【他（烬）回来过。很短。说对不起。说撑不住。】
【毛毯。是他盖的。我知道。】
【药片。想结束。他吻我的手，说不要放弃。】
【身体很痛。心死了。但……还想记得。】
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面，有些则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一笔，都像是在耗尽他生命最后的余烬。书写的过程，就是一次次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让脓血流淌在粗糙的纸面上。
他写得很慢，很艰难。有时刚写几个字，就被新一轮的镇静剂拖入昏睡。醒来后，他又会挣扎着继续。他将记录好的铝箔纸板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那片唯一还算“安全”的地方。
这成了他暗无天日的囚禁中，唯一具有“意义”的事情。
他记录下裴离偶尔来看他时，那审视而冰冷的眼神。
记录下医生每日重复的、毫无感情的检查。
记录下自己身体日渐衰败的感受——越来越畏寒，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视力时而模糊……
记录下每一次，感受到周烬微弱存在时的悸动与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痛苦。
这些破碎的文字，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染血的玻璃碎片，拼凑出一场正在进行的、无声的谋杀。
有时，他会停下来，用指尖反复摩挲那些刻痕。那些凹凸不平的触感，是唯一能证明他还在“思考”，还在“感受”的证据。证明凌清泓，这个曾经拥有音乐、爱情和未来的个体，还没有被完全抹去。
他知道，这些记录很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最终会随着他的死亡一起腐朽、消失。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彻底湮灭之前，他反抗过。
他以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为他和周烬共同经历的这场浩劫，立下了一座无人知晓的、简陋的墓碑。
枕头底下，那些粗糙的铝箔纸板，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一页页地增加着。
如同他逐渐熄灭的生命，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弱而执拗的磷光。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