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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致偷月亮的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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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入一片粘稠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深海。凌清泓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一片永恒的、虚无的宁静。或许,这就是死亡。
然而,在那片绝对寂静的深处,一点微弱的、执拗的亮光,如同沉船中最后一只密封的漂流瓶,缓缓浮起。
不是系统的指令,不是被植入的协议,也不是任何属于“凌清泓”的残存意志。那是……周烬。是他最后那片撞入他胸口的灵魂碎片,在系统疯狂的清理和格式化中,如同最坚韧的孢子,潜伏在意识废墟最隐蔽的角落,守护着最后一点,未被玷污的纯粹。
此刻,在凌清泓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所有外界束缚和内部抵抗都归于沉寂的刹那,这点碎片,感受到了最终的召唤。它不再隐藏,不再挣扎,只是平静地、温柔地,开始释放它最后所承载的一切。
那不是记忆的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直接作用于感知的“信息流”。如同月光,无声地洒落。
一段“旋律”,在凌清泓死寂的意识之海上空,无声地奏响。
它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映照”在他的存在核心。
旋律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只有几个干净而忧伤的音符在不断重复、变奏,如同夜风拂过空荡的走廊,带着一种失去后的、巨大的空洞和……一种超越了痛苦的、深沉的温柔。
伴随着这无声的旋律,一个“认知”,如同水印般清晰地浮现:
《致偷月亮的贼》
标题之下,没有歌词,却有一种无比清晰的情感在流淌,直接注入凌清泓即将消散的意识:
“你盗取他的眉眼,却学不会他看我的瞬间。”
“你模仿他的声线,却唱不出我心里的和弦。”
“你占据他的房间,却点不亮那盏为我留的灯盏。”
“偷月亮的贼啊,你可知……”
“……月光记得所有谎言。它照见过他为我笨拙煮面的侧脸,聆听过我们藏在旋律里的永远……”
“你偷走了我的月亮,把他变成冰冷的石头。但那些被月光吻过的夜晚,你永远……偷不走。”
这无声的歌,每一个“音符”,都是周烬灵魂碎片对凌清泓最后的、无声的倾诉。它诉说着裴离的“偷窃”,更诉说着那些无法被掠夺的、真实的过往。它没有愤怒,没有诅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巨大的悲伤和……一种奇异的安慰。
仿佛在说: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们的爱,真实地存在过,那些瞬间,谁也偷不走。
凌清泓那早已停止工作的泪腺,仿佛在这无声旋律的抚慰下,重新分泌出了滚烫的液体。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滴落在琴房冰冷的地板上。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周烬最后留给他的……这首无声的安魂曲。
这首《致偷月亮的贼》,是周烬用他最后一点灵魂之光,为他点亮的,通往永恒安宁的灯塔。它承认了所有的失去和痛苦,却又在承认中,赋予了这一切超越性的意义。
裴离站在门口,他听不到那无声的旋律,也感受不到那灵魂层面的最后交汇。他只看到凌清泓眼角滑落的泪,和那彻底归于死寂的身体。系统的提示冰冷地确认着“容器”的报废。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在他以为彻底胜利的时刻,在他脚下这具看似被完全摧毁的躯壳里,曾发生过一场怎样深刻而纯净的灵魂对话。
那首《致偷月亮的贼》,成了凌清泓与周烬之间,最后的、无人知晓的秘密。是墓志铭,也是情书。
凌清泓的意识,在那无声旋律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如同被月光彻底净化的尘埃,轻盈地、平静地,融入了那片永恒的、温暖的黑暗。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只有一片被月光洗涤过的,澄澈的虚空。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