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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舞台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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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声后的凌清泓,被裴离像一件处理完毕的瑕疵品,重新塞回了那个公寓的壳子里。只是这一次,连那层虚假的“家”的伪装也彻底撕去。
这里更像一个高级的、软禁着他的牢笼。他依旧沉默,眼神空洞,但那种沉默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的、绝对的死寂。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成了他被剥夺声音的、永恒的烙印。
裴离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在私密空间里欣赏他的“杰作”。他要将这份“完美”的摧毁,展示给那些曾经仰望过“凌清泓”这个名字的人看。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音乐才子,是如何变成一具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的空壳。
一个旨在“表彰娱乐圈坚韧精神”的慈善晚宴,成了裴离选中的舞台。凭借《烬火重生》带来的巨大声望和“周烬”这个身份的影响力,他轻易地为凌清泓争取到了一个“特别致敬嘉宾”的席位。
晚宴当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凌清泓被套上一身不合身的、过于宽大的昂贵西装,像一个人形立牌,被裴离半强制地带到了现场。
他低着头,瘦削的身体在剪裁精良的礼服下显得更加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聚光灯扫过时,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强光刺得他久未见光的眼睛生疼。
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各异。有好奇,有探究,有毫不掩饰的怜悯,也有幸灾乐祸的打量。窃窃私语声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他早已失去防御的耳朵。
“那就是凌清泓?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嗓子坏了,唱不了歌了……”
“可惜了,以前还挺喜欢他的歌的……”
“跟着周导来的?周导现在可是如日中天啊……”
“看他那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裴离紧紧揽着凌清泓的肩膀,力道大得不容他挣脱,脸上却挂着得体而略带忧伤的笑容,应对着上前寒暄的人。他扮演着一个尽心尽力照顾着“生病”恋人的完美伴侣角色。
“清泓最近身体还在恢复,不太方便说话,请大家多包涵。”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将凌清泓的失声定性为一场“病”。
凌清泓任由他摆布,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感觉不到屈辱,也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的抽离感。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这些人的虚情假意,都与他无关了。
直到晚宴进行到高潮,主持人用充满煽动性的语气宣布,接下来将由“周烬导演及其伴侣凌清泓先生”一同上台,接受大会的“特别致敬”,并“简单分享心路历程”。
聚光灯再次锁定他们,比之前更加炽烈。
凌清泓的身体瞬间僵硬。上台?分享?他拿什么分享?他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裴离几乎是挟持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光芒万丈的舞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凌清泓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要将他钉穿在这公开的刑架上。
站在舞台中央,强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模糊的面孔,闪烁的眼神。麦克风被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就在他唇边。
裴离拿起属于他的那个麦克风,开始了他的表演。他声音沉痛,讲述着“恋人”如何遭遇“病魔”侵袭,失去最珍贵的歌声,他们又如何相互扶持,共渡难关……他的话语充满了“深情”与“痛惜”,将一个掠夺者的残忍,粉饰成了不离不弃的佳话。
台下响起阵阵感动的掌声和低语。
然后,裴离将目光转向凌清泓,将另一个麦克风往他唇边又递了递,脸上带着鼓励的、期待的笑容。
“清泓,”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温柔得令人作呕,“你也对大家……说几句吧?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聚焦在凌清泓苍白的、失血的嘴唇上。
凌清泓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推上展台的残破雕塑。他能感觉到裴离揽在他腰间的手暗中施加的力道,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等待、好奇、甚至带着一丝残忍期待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
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空洞的麻木感。声带像两片失去弹性的枯叶,无法振动,无法摩擦出任何有意义的声响。
他努力地,试图调动喉咙肌肉,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挤压出一点什么。
只有极其微弱的、如同漏气般的嘶嘶声,从唇齿间逸出,轻得连最近的麦克风都无法捕捉。
那声音,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喘息。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混杂着失望和某种诡异兴奋的骚动。有人移开了目光,似乎不忍再看。有人则更加专注地盯着他,像在观察一场罕见的实验。
裴离脸上的“鼓励”渐渐褪去,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心疼”和“无奈”。他轻轻拍了拍凌清泓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然后对着麦克风,用一种饱含痛楚的语气说道:“抱歉,清泓他……还是没办法……”
他的话,像最后的棺钉,将凌清泓钉死在了“失声的废人”这个耻辱柱上。
凌清泓站在那片令人晕眩的强光下,感觉自己正在被公开处刑。他的音乐,他的声音,他曾经视为生命一部分的舞台……此刻都成了嘲笑他的帮凶。这个世界曾经给予他的掌声和荣耀,如今化作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听不到裴离还在说着什么,也看不到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
他只看到自己内心的舞台,在无声中,轰然崩塌。
扬起漫天呛人的尘埃,将他彻底掩埋。
他闭上眼睛,任由最后一点意识,沉入那片永恒的、失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