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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检讨 ...

  •   月黑风高,正是适合干点“坏事”的绝佳天气。

      时北航站在学校围墙外,摩拳擦掌,像只准备潜入敌营的夜猫子。他此刻的境遇,堪称“众叛亲离”——父母潇洒地出国过二人世界了,亲哥也毫不留恋地携嫂子度蜜月去了,留下他孤家寡人一个,被迫开启了为期一个月的住宿生涯。

      这才第一天,他就受不了了。

      倒不是想家,主要是学校的食堂,那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平时走读,晚上还能回家找补点好吃的,或者溜出去打打牙祭。可现在住了宿,一日三餐都被食堂承包,他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遭受酷刑,肠胃也在发出绝望的呻吟。

      快要饿疯了。

      不过,时北航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走“邪道”。晚自习铃声一响,他瞅准机会,趁着月黑风高、人流稀疏,凭借对校园监控死角的精准把握,熟练地翻墙而出,直奔校外那条灯火通明的小吃街。

      一顿风卷残云,麻辣烫、烧烤、奶茶……久违的人间美味抚慰了他受创的胃和心灵。酒足饭饱,他还在外面溜达了好几圈,充分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自由空气,直到夜色深沉,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重新来到那面熟悉的围墙下,时北航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利落地攀了上去。他猫着腰,蹲在墙头,像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左右顾盼,视线扫过空旷的操场和寂静的小路。

      嗯,安全,没人。

      他心下一定,调整姿势,准备来一个潇洒的落地,为今晚的“秘密行动”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只见他纵身一跃,衣袂带风,自我感觉颇有几分大侠风范。

      ……

      然而,现实往往骨感。

      “唔!”

      “啊——!”

      两声短促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时北航感觉自己不是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而是踩到了一个……有点软,但又很有韧性的“物体”上?巨大的惯性让他根本收不住势,脚下猛地一崴,紧接着腰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他“啪叽”一下,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摔趴在地,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时半会竟爬不起来。

      而他身下的那个“物体”——敬爱的教导主任贾旭东老师,正捂着后背,一脸懵逼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才不过是系个鞋带的功夫,刚站起身,就被天降横“祸”给精准命中了。

      也许是天色太暗,贾主任今天又恰巧穿了一身深色运动服的缘故,又或者是时北航观察敌情时只顾着平视和远方,完全忽略了脚下的“盲区”,于是便酿成了这起人祸。

      贾主任倒是没受什么伤,他本来就半蹲着,只是后背结实实地挨了一脚,顶多……顶多衣服上多个清晰的鞋印,有点胸闷气短。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面色不善地转向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袭击者”,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威严:

      “你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

      时北航疼得倒抽冷气,感觉自己的脚踝和腰像是要离家出走。他抬起头,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清了那张熟悉又此刻无比可怕的脸,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嘶……老、老师,”他声音都带了点颤,“我是高二六班的时北航,”他试图动一下,立刻疼得“嗷”一嗓子,“老师,我的腰和脚……好像扭着了,动不了……”

      ---

      宿舍里,听完时北航带着哭腔(主要是疼的)的叙述后,张凌和裴尽反应各异。

      张凌绕着瘫在床板上一动不敢动、仿佛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的时北航走了两圈,眉头拧成了麻花,脸上表情扭曲,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厚道,最终化为一句充满难以置信的疑问:

      “不是,小美,你这……”他挠挠头,又摸了摸下巴,“你干嘛了?出去偷个嘴,回来直接搞成半身不遂了?还上演全武行,目标还是东哥?”

      裴尽则悠闲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叼着一根巧克力百醇,慢条斯理地嚼着,一脸看好戏的坏笑。他凑近些,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时北航因为疼痛和郁闷而皱成一团的脸颊。

      “就是啊,”裴尽的声音里满是戏谑,“竟然是东哥亲自‘押送’你回来的,关键你还光荣负伤了。咋回事啊小美?展开讲讲细节呗?那一脚,踩得准不准?东哥当时的表情精不精彩?”

      时北航又羞又恼,一把拍开裴尽作乱的手,牵动了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一边去!”他没好气地吼道,声音闷闷的,“这是我的尊严!尊严你们懂吗?翻车现场有什么好讲的!”

      想他时北航,平日里也算是潇洒不羁,谁能想到今晚会以如此狼狈、如此戏剧性、如此……丢脸的方式收场?这简直是他“翻墙生涯”中无法抹去的污点!

      张凌和裴尽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爆笑,整个宿舍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留下时北航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对着天花板,默默哀悼他今夜逝去的“尊严”和完好无损的腰脚。

      ---

      “别跑啊,站住!”

      “跑算什么本事,不是很能吗?!”

      耳边是粗鲁的叫嚣和杂乱的脚步声,风呼呼地刮过耳畔。时北航嘴里含着一块快要化没的橘子味硬糖,舌尖顶着糖块在口腔里滚来滚去,脚下却跑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今天早上出门没看黄历,也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得罪了人,被这么一群一看就不好惹的社会青年追着跑。

      前面就是熟悉的学校后门了!只要翻进去就安全了!他想。

      于是他一咬牙,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加速冲刺,冲到墙边,利落地回头一瞥确认距离,双手一撑,身体轻盈地跃上了墙头。他不敢停顿,瞄准校内松软的草地,一个大跳——

      砰!

      梦,醒了。

      时北航猛地从床上弹起,又因为动作过猛牵动了伤处,“嘶”地倒抽一口冷气,重重跌回枕头里。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冷汗。

      妈的,又梦到那天晚上跳贾主任身上了。

      这心理阴影面积,简直难以估算。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显示的时间让他眼前一黑

      ——

      凌晨 3:50。

      完了!

      时北航像是被通了电,猛地想起来那件被他刻意遗忘的大事——三千字检讨!明天,不,今天早上就要交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腰部一阵尖锐的刺痛成功让他表演了个“咸鱼翻身”。他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小心翼翼地、像个老爷爷一样慢动作挪下床,扶着腰,一步一蹭地挪到书桌前。

      “啪嗒。”

      台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上那张只写了寥寥几行、大部分区域依旧洁白如雪的检讨纸。

      没错,虽然受伤的是他,疼得嗷嗷叫的是他,但被罚写检讨的,还是他。

      那天晚上,当贾旭东主任弄清楚时北航翻墙出去只是因为“饿疯了,食堂饭太难吃”这个朴实无华的理由时,差点没当场心梗。他指着时北航“你你你”了半天,考虑到这混小子确实挂着彩,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原本脱口而出的六千字检讨,硬是咬着后槽牙砍半,变成了三千字。
      “
      可即便是三千字,对于时北航来说,也堪比蜀道之难。让一个语文长期在77分徘徊、文学细胞濒临灭绝的理科直男,写出三千字情真意切、认识深刻、结构完整的检讨……

      这简直是在为难我!

      所以,当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几乎是靠着意念和本能,在纸上“库库一顿输出”,终于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恐怖的6:00准时到来,刺耳的起床铃如同催命符般响彻宿舍楼。

      室友们陆陆续续被铃声吵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开始蠕动。

      “呦呵!小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早就开始用功了?”室友耿行从上铺灵巧地爬下来,一眼就看见瘫在书桌前、魂游天外的时北航,以及他手下那叠厚厚的“成果”。他好奇地凑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噗,检讨啊!
      ”
      “哎呀,别念了……”时北航有气无力地伸手去抢,声音因为熬夜和疼痛而沙哑。
      “不给不给,让我拜读一下大会长的巨著!”耿行笑嘻嘻地往后一躲,手一扬——

      只听“嘶拉”一声清脆的响声。

      空气瞬间凝固。

      那张承载了时北航半夜心血的检讨纸,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时北航:“。。。?”

      他盯着那两片飘飘荡荡的纸,眼睛慢慢瞪圆,血丝清晰可见。

      耿行也傻眼了,拿着半张纸,手足无措。
      下一秒,时北航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耿——行——!我告诉你,升旗仪式前你要是拼不好、粘不完,咱俩的革命友谊就完蛋了!!”

      耿行:“。”

      时北航强撑着站起来,扶着仿佛要断掉的腰,走路姿势怪异得一跳一跳,咬牙切齿地往卫生间挪去。其他几个刚爬起来的室友目睹了这场惨剧,立刻精神了,纷纷围到耿行旁边,对着那“分尸”的检讨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不是吧哥们,你看他这第3页,写了100个‘我错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别说了,你看他第4页跟第6页,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就是换了几个词儿!”

      “你们快看最后这字,跟鬼画符似的,他自己还能认出来吗?”

      耿行欲哭无泪,赶紧翻出透明胶带,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手工活——拼贴三千字检讨。

      ---

      升旗仪式上,裴尽站在班级队伍里,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感觉眼皮有千斤重。突然,他听到主席台上,教导主任贾旭东拿着话筒,语气严肃地宣布:“……下面,有请高二六班的时北航同学,就昨日晚间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上台做公开检讨!”

      裴尽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他和旁边的张凌迅速交换了一个兴奋且缺德的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踮起脚尖,目光灼灼地投向主席台。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时北航,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扶着腰,一瘸一拐地,慢吞吞地挪上了主席台。他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仿佛奔赴刑场般,开始了他的“演讲”:

      “亲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台下一片寂静。

      “我是高二6班的时北航。对于昨天傍晚犯下的错误,我感到了十分的后悔与羞愧……”

      “我不该因为嫌弃学校食堂的饭菜,就违反校规,翻墙出校,只为了吃一顿好的。更不应该在返回时,因为眼神不好……呃,不小心,踩在了我们敬爱的贾旭东主任的身上……”

      “对此,我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一切听起来虽然干巴巴,但还算正常。直到

      ——

      他翻到了被耿行精心粘贴好的那一页。当看到那密密麻麻、重复了整整一百遍的“我错了”时,时北航拿着稿纸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雷劈中。

      台下的裴尽和张凌死死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短暂的死寂后,时北航似乎破罐子破摔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毫无感情的语速,开始念: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最离谱的是,主席台旁边就座的老师和校领导们,一个个面色古怪,嘴角抽搐,但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他们硬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时北航用那清朗却麻木的声音,念完了这要命的一百个“我错了”!

      台下的同学们更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憋笑酷刑。一个个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拼命回想自己这辈子最伤心、最难过、最悲愤的事情,试图压下那疯狂上扬的嘴角。可终究还是有人没忍住,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噗嗤”低笑,紧接着又被一阵更加夸张的、欲盖弥彰的咳嗽声掩盖过去。

      这绝对是五中建校史上最漫长的几分钟之一。
      当时北航念完最后一个“我错了”,生无可恋地放下稿纸,准备赶紧逃离这个社死之地时,一旁的学生会主持人适时上前,拿起话筒,声音清脆:

      “检讨环节结束。大会进行第五项:有请本次月考高二级部第一名,时北航同学,上台分享学习经验与心得。大家欢迎!”

      时北航刚迈出去的右脚,就那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时北航:“。。。”

      他呆愣愣地转过头,看了看主持人,又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大脑一片空白。

      没人跟他说考了第一还要发言啊?!

      为什么这种剧情在别人那是无形装逼,到了他这里就是连环出丑?!!

      裴尽!语文课代表!我的好兄弟!你在哪儿?!他在心中疯狂呐喊,救命啊!!!我需要你的稿子!!!

      仿佛是心灵感应,他一低头,就在人群前排,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已经憋笑憋得五官扭曲、快要内伤的裴尽。

      四目相对。

      看着裴尽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眼泪都快憋出来的鬼样子,时北航自己也没忍住。

      “噗嗤——”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笑出了声。

      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线。

      台上,时北航看着台下笑弯了腰的裴尽,越想刚才那一百个“我错了”和此刻的窘境越觉得滑稽,干脆破罐子破摔,扶着腰笑得直抖。

      台下,同学们看到年级第一自己在台上笑得毫无形象,又想起刚才那经典的“我错了”循环,再也忍不住了,震耳欲聋的哄笑声瞬间爆发,席卷了整个中央广场。

      就连原本绷着脸的老师们,看着台上那个笑得东倒西歪、又因为腰疼不敢大笑的活宝,以及台下这难得一见的“欢乐”场面,也纷纷摇头失笑,连最古板的校长嘴角都勾起了一丝无奈的弧度。

      场面,彻底失控了。

      阳光洒在主席台上,照着那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形象全无的年级第一,以及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全校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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