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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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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就是五中建校多年来最混乱的一次升旗仪式了吧。
这件事,最后竟真的不了了之了。
倒不是贾旭东主任突然转了性,变得多么仁慈宽厚,而是命运开了个突如其来的玩笑——他母亲心脏病突发,被紧急送去了医院。升旗仪式刚结束,贾主任连主席台都没下,接到电话后脸色骤变,匆匆把后续工作交代给德育主任,便火急火燎地赶往了医院。
时北航原本还提着心,准备迎接新一轮的“腥风血雨”,结果却只看到贾主任匆忙离去的背影。他愣了两秒,随即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愉悦感涌上心头,连带着腰和脚踝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运气真好。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那位匆忙离去的教导主任。
此时的天气刚刚入秋,头顶的太阳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但拂过脸颊的风里,已经悄悄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凉意。校园里放眼望去,依旧是大片大片的碧绿,梧桐树叶还茂密着,只有边缘偶尔透出一点点极淡的黄。这光景,总让人恍惚觉得还是高一下学期,那段还没被文理分科、升学压力搅得焦头烂额的时光。
其实,五中已经提前了半个月开学,只有高一的新生们还在享受着最后的假期。
校领导脑子绝对抽了。时北航一边腹诽,一边拖着“残躯”慢悠悠地往教学楼晃。
他刚踏进高二(六)班教室后门,就听见极其刺耳的一声——
“撕拉——”
声音尖锐,像是布料或者纸张被强行撕裂。而且,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正是他的座位!
时北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他也顾不得腰疼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己座位前,拨开前面几个看热闹的同学——
嘿,果然。
他那本刚发下来没多久、封皮印着炫酷机甲图案的数学必修三,此刻正凄惨地咧着“大嘴”,那片薄薄的、印着机甲头部的封皮,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嘲讽般的姿态,飘落到了地上。
时北航:“……”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目光如刀,猛地射向手里还捏着另一半封皮、一脸无辜加茫然的罪魁祸首——耿行。
“你……你老傻子吧!”他气得嘴唇哆嗦,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杀伤力有限的“脏话”。
耿行尴尬地挠了挠头,试图解释:“那啥……小美,你听我说,我就是想……想给大家表演一下今天早上我是怎么帮你‘修复’检讨的……动作可能,稍微豪放了点……”
“你自己没有书吗?!”时北航的怒火终于冲破了阈值,“手闲得慌去抠墙皮!给我滚回去粘好!!!现在!立刻!马上!!”
“砰——”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猛地撞开了,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审判”。张凌抱着一大摞高过头顶、摇摇欲坠的试卷艰难地挪了进来,班长跟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班长清了清嗓子,站上讲台,敲了敲桌子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大家安静!老师让我通知,现在把以前的所有数学试卷发下去,一会……就要按新班级名单分班了。”
“啊——不是吧?!”
班里顿时哀鸿遍野,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我不想换班”、“我不想和好朋友分开”的悲伤气息。
班长无奈地拍了拍手,提高音量:“校领导规定的事情,我也没办法。还有11天正式开学,文理科你们自己也选好了,一会分班名单会贴在东西两边楼梯的转角,交流群里也会发电子版,大家不要闹,看清楚自己的新班级,搬东西的时候注意安全。”
裴尽一直趴在桌子上补觉,这会儿才懒洋洋地抬起头。他看向旁边正抱着那本“身残志坚”的数学书、一脸痛苦的时北航,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哎,你说五中啥时候能整个正经的公告栏?每次都贴楼梯转角,挤得要死,还得靠广播和人通知,多麻烦。”
时北航瞬间收敛了哭丧脸,一秒变冷静,分析道:“有公告栏啊,就是在办公楼外面,旧得都快掉渣了。我记得上次去东哥办公室挨批,听见他跟总务处打电话,说会在高一新生入学前整修好,好像就放在教学楼之间的那个交流区。”
“哦。”裴尽应了一声,换了个方向趴着,随口问,“你选的理科对吧。”
“对。”
——
分班名单如同预期般,在课间操时分,贴在了东西楼梯最显眼的位置。
刹那间,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伸长脖子,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和熟悉的姓名。
等时北航和裴尽慢悠悠地晃过去时,六班原班级的人群里已经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
“太好了!!!我就说选理科有用吧!我们班基本没动!”
“理科救了我的命!给理科跪了!!!”
“呜呜呜太好了!咱俩还在一个班!”
与其他班级如同商鞅变法后被五马分尸、好友被迫分离、弥漫着生离死别般悲伤氛围不同,六班这边简直是过大年,喜气洋洋。那些被拆散的好朋友们,纷纷向依旧“完整”的六班投来混合着羡慕、嫉妒以及一点点“仇恨”的目光。
这时,德育处主任背着手,悠悠地踱步过来,看着其他班唉声叹气的学生,慢条斯理地开口:“有啥好伤心的?人家六班期末总成绩年级第一!全级前50名里,他们班占了8个!前100名里,有15个!!全级一千多号人,人家是怎么考的,你们又是怎么考的?学校这么分,自然有学校的道理。”
其他班同学:“呵。” 不就是成绩好吗?
被分出去的少数原六班同学:“呵呵。”我们被抛弃了!
选文科的原六班同学:“呵呵呵。”道不同不相为谋!
裴尽看完名单,确认自己依旧和时北航同在理科六班后,第一时间冲回教室——不是回座位,而是直接拖起了自己的桌子!
他目标明确——后排靠窗,王的故乡!风水宝地!
按照惯例,有新同学进来,老曹(班主任)短期内不会大规模调座,现在就是抢占最佳位置的黄金时机!
只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拖着沉重的桌子气喘吁吁地冲到心仪的位置时,时北航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那里,桌椅摆放得稳稳当当。他甚至悠闲地靠在窗边,翘着个不怎么标准的二郎腿,嘴里还叼了根不知道从哪个窗台花盆里薅来的狗尾巴草。看见裴尽过来,他象征性地鼓了鼓掌,脸上是欠揍的笑容:
“同桌啊?欢迎欢迎。”
裴尽:“……” 他看了看时北航,又看了看自己刚拖过来的桌子,内心咆哮:时北航你开挂了吧?!脚崴了腰闪了动作还这么快?!
时北航“啪”的一下把那根草拍在桌子上,顺手极其自然地捞过裴尽放在桌角的水壶,拧开盖子就“咕咚”灌了一口。
“啧,”时北航咂咂嘴,表情嫌弃,“你个大男人,用什么小狐狸水杯?还喝蜂蜜水?这么骚气的吗?”
裴尽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抢劫”动作,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哦,水杯是我妹亲手给我画的,蜂蜜水也是她早上非要给我冲好带来的。怎么,你有吗?”
时北航差点被那口甜腻的蜂蜜水呛到,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只会抢他游戏机、此刻正不知道在哪个海滩上享受蜜月的、极其不靠谱的亲哥。
时北航:“……”
杀人诛心啊裴尽!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此时,在地球另一端,正享受着阳光沙滩的时北航哥哥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疑惑道:“我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想我?”
依偎在他身边的时北航嫂子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太阳镜,红唇微勾,一针见血:
“别多想,也许是骂你呢?”
时北航被裴尽这轻飘飘一句话噎得半晌没动静,只能愤愤地把那根狗尾巴草又塞回嘴里,嚼得咯吱响,仿佛在嚼他那个远在天边的哥哥的骨头。
裴尽满意地看着他吃瘪的样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自己的新座位,把书本码放得整整齐齐,和时北航那边仿佛被龙卷风席卷过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
“我说,”时北航终于把草梗吐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妹……真给你画水杯?还天天泡蜂蜜水?”语气里半是怀疑半是酸溜溜的羡慕。
裴尽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杀伤力:“嗯。她还说明天给我烤点小饼干当课间餐。”
时北航:“……” 他默默捂住胸口,感觉受到了成吨的暴击。人比人,气死人!
就在这时,张凌拖着他的桌子,哐哧哐哧地挪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时北航前面的空位上,长舒一口气:“可算挤过来了!还好这宝地没被人占!” 他回头一看这俩人的状态,乐了,“哟,小美这又是咋了?一脸被抛弃的小媳妇样儿。”
“滚蛋!”时北航没好气地踹了一脚他的椅子腿就是动作不敢太大,怕闪着腰,“我是在思考人性的参差!”
张凌显然没听懂,但也懒得深究,转而兴奋地宣布:“好消息!听说咱们新学期的体育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帅哥!据说是篮球特长生!”
“真的假的?”时北航瞬间来了精神,腰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比你的检讨还真!”张凌拍着胸脯保证。
裴尽终于整理好了桌面,泼了盆冷水:“别高兴太早。帅哥老师通常意味着训练更狠,而且,你们忘了老曹说过,这学期开始,体育成绩跟评优评先挂钩?”
时北航和张凌兴奋的表情同时僵在脸上。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新的同学陆陆续续搬着东西进来,熟悉的不熟悉的,脸上都带着点分班后的新奇和拘谨。老曹也背着手踱步进来,扫视了一圈基本稳定下来的新班级,目光在后排靠窗那三个明显气场不太一样的家伙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好了,都安静。”老曹敲敲讲台,“座位既然都坐下了,暂时就不调整了,以后看情况再说。现在,各科课代表把新学期的教材和练习册发一下。”
一阵搬书发书的忙碌后,每个人的桌上都堆起了一座小山。
时北航看着那本崭新的、厚得能当砖头使的物理选修,感觉刚好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哀叹一声,把脑袋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杀了我吧……”
裴尽拿起物理书随手翻了翻,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还好,前两章内容跟必修衔接挺紧的。”
张凌则已经开始对着英语练习册上的阅读理解抓耳挠腮:“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崭新的书页上,映出少年们或苦恼、或专注、或漫不经心的侧脸。高二理科六班的新篇章,就在这混合着纸张油墨味、隐约的蜂蜜甜香,以及时北航有气无力的哀嚎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老曹在讲台上开始讲新学期的要求和展望,声音沉稳有力。
时北航偷偷戳了戳前面的张凌,用气声问:“欸,那个帅哥体育老师,什么时候有课啊?”
张凌偷偷摸出手机看了眼课表,眼睛一亮,也用气声回道:“明天下午第二节就是!”
时北航顿时觉得,这惨无人道的高二生活,似乎……也透进来那么一丝丝光亮了。他悄悄侧过头,发现裴尽虽然看似在认真听讲,但指尖夹着的笔却在崭新物理书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一只线条简洁又灵动的小狐狸。
时北航撇撇嘴,心里那点因为“别人家的妹妹”而产生的酸涩,莫名其妙地被冲淡了些。
算了,有兄弟在,有好戏看,日子总归不会太无聊。
他这么想着,也试着挺直了点腰板,虽然还是疼得龇牙咧嘴,目光投向讲台,试图在老曹的“催眠曲”里,捕捉一点关于未来的、或许不那么沉重的讯号。
“新”的班级,“新”的同桌,新的敌人,还有新的……帅哥体育老师?
嗯,高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