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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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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六班的课间,向来与安静二字无缘,尤其在这个被校领导恩赐的、夹在正式开学前的特殊时段。
下课铃刚撕心裂肺地响完最后一声,老曹便抱着他那本边角都有些卷边的数学书,毫不留恋地踏出了教室门,背影甚至透着一股“终于下班了”的轻快。他前脚刚走,后脚张凌就“嗷”一嗓子跳了起来,熟练地拉过前后左右几张空桌,啪地一声拍上一副扑克牌,几个男生立刻心领神会地围拢过来,吆五喝六声瞬间炸开。
五中对这次提前开学还算“仁慈”,上午只排了四节课,最后一节名义上是自习,实际上跟提前放学区别不大。现在刚上完第三节数学,老曹又是个不爱占自习课的主,六班的这群猴子可算是抓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尽情撒欢的宝贵间隙。(没有说平时不疯的意思)
张凌的新同桌是个从一班调过来的女生,叫林薇。一班是出了名的“纪律严明”,自习课当正课上,课间也必须保持相对安静。林薇哪见过这等“兵荒马乱”的阵仗,看着眼前扑克牌翻飞、男生们大呼小叫的场景,眼睛都瞪圆了。她犹豫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正为出一张牌而眉飞色舞的张凌,声音细若蚊蚋:“你们……不怕班主任突然回来吗?”
张凌头也不抬,甩出一对王炸,豪气干云:“怕啥?你看窗外,老曹的车都不见了,肯定回家了!”
林薇将信将疑地扭头看向窗外,停车位上果然空空如也。她沉默了两秒,内心对六班的生存法则有了崭新的、震撼的认识:“………”
张凌和牌友们战得正酣,唾沫横飞,完全没注意到后排靠窗那两位挚友正在进行的秘密行动。
时北航和裴尽,正打算趁着这喧嚣的掩护,完成一桩“神圣”的交易——分享最后一块牛奶巧克力,并且,坚决不带张凌。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朋友间寻常的零食分享,但在张凌那心理年龄时常在“三岁”徘徊的认知里,这无异于最赤裸的背叛!是抛下嗷嗷待哺的幼崽独自享用美味的恶劣行径!
只见时北航神情肃穆,如同进行某种古老仪式般,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锡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仅存的一块、边缘有些融化痕迹的牛奶巧克力。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将它递到裴尽面前,语气沉痛:“拿着,这是我最后的存货了。以后……它就交给你了。”
裴尽配合地伸出双手,以接过圣旨般的姿态接过巧克力,目光虔诚:“放心,我会对它好一辈子的。”
说完,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过头,目光投向噪音来源——张凌。此刻的张凌脸上已经不仅仅是白纸条了,不知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贡献出了一板粉粉嫩嫩、印着卡通猫咪的少女心贴纸,正被他的牌友们笑嘻嘻地往他额头、脸颊上贴。原因无他,老曹某次撞见他们贴纸条,随口说了句“贴白条不吉利,跟那什么似的”,于是这帮人的惩罚道具便越发五花八门起来。
想到这个缘由,再看看张凌那副顶着粉色猫咪贴纸还浑然不觉、兀自叫嚣“看我这把不赢光你们”的滑稽模样,时北航和裴尽对视一眼,一种恶作剧成功又掺杂着不忍直视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神经质地低笑出声。
这笑声似乎触动了张凌的某种雷达。他猛地回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位好友未来得及收起的笑容,以及……裴尽手中那抹熟悉的棕褐色!
刹那间,张凌的瞳孔地震了。他手里原本要甩出去的扑克牌,因为过度震惊而失了准头,化作一道凌乱的抛物线,精准地、全部地,拍在了时北航一个人身上和脸上。
“时北航!”张凌一跃而起,脸上粉色的猫咪贴纸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指控的声音充满了被辜负的悲愤,“你背着我偷吃?!还是巧克力!!”
时北航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扑克牌扒拉下来,有点委屈:“喂!讲点道理!小裴也吃了!干嘛只‘攻击’我一个人!”
张凌痛心疾首,一指裴尽,斩钉截铁:“不可能!我恩徒品性高洁,定是被你这个恶徒引诱胁迫的!是不是,恩徒?”
裴尽立刻将剩下半块巧克力迅速塞进嘴里,腮帮子微鼓,面无表情但语气无比乖顺地配合:“是的恩师!”
时北航看看义正辞严的张凌,又看看迅速叛变、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渍的裴尽,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
“……”他缓缓趴回桌上,有气无力地呻吟,“这……就是世界上最绝望的死法吗?”
裴尽咽下巧克力,慢悠悠地补刀:“没那么舒服。”
——
上课铃总是打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魔力。
铃声一响,刚才还闹腾得如同菜市场的六班,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张凌以惊人的速度收拾好扑克牌,扯掉脸上那些可笑的贴纸,正襟危坐,掏出练习册,仿佛刚才那个上蹿下跳的家伙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讨论声。一切似乎都回归了校园应有的平静秩序。
但时北航不这么觉得。
从自习课开始后不久,他就隐隐感到一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这边。那目光并非恶意,却格外专注,甚至带着点探究的炽热,让他后颈的汗毛都有点想立正。
他假装不经意地转动脖子,用余光侦查——哦,来源是张凌旁边,那位新来的、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同桌,林薇。
林薇似乎在做题,但笔尖久久未动,时不时就抬头往他和裴尽的方向飞快地瞥一眼,一接触到他可能的视线,又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时北航心里犯嘀咕: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还是刚才偷吃巧克力被看见了?不能啊,张凌那傻子都没发现……
就这样,在林薇第N次“暗中观察”和时北航第N次“假装没发现”的拉锯战中,自习课接近了尾声。
当下课铃声真正响起,宣告今日刑满释放时,林薇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颊微红,声音依旧轻柔,但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一丝羞涩:
“时北航同学,裴尽同学,”她先看了看时北航,得到对方一个略显困惑但还算友好的点头后,又转向裴尽,“可不可以……加一下你们的微信?”
时北航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掏出手机:“哦,行啊。扫我吧。”
林薇顺利地加上了时北航,然后,目光再次坚定地投向裴尽。
裴尽从一道数学题中茫然抬头,推了推眼镜:“……?还有我的事?” 他以为只是加时北航。
林薇很认真地点点头,眼神清澈:“嗯!可以吗?”
裴尽看了看时北航,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新同学,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对新同学过于冷漠好像不太好,显得自己很不好相处,万一以后有什么班级活动也尴尬。
“好吧。”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也拿出了手机。
成功加上两位目标人物后,林薇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她开心地收拾好书包,几乎是蹦跳着离开了教室,背影都透着轻快。
时北航和裴尽看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身影,面面相觑。
“她……好像很高兴?”时北航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加了微信而已,至于吗?”裴尽重新低下头看题,语气平淡,但心里也掠过一丝疑惑。这新同学的热情,有点出乎意料。
林薇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教室里的喧闹声随着放学的人流涌出而渐渐平息。时北航和裴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轻微的困惑。
“她……”时北航挠了挠头,试图分析,“是不是在一班压抑太久,到了咱们班,看谁都像‘叛逆偶像’,想近距离观察一下?”
裴尽把手机塞回书包,语气平淡地推测:“也许只是单纯想加新同学,方便以后问问题或者交作业。毕竟,”他瞥了一眼时北航,“你看起来比较像‘有麻烦时可以帮忙’的那种。”
“我?”时北航指了指自己,随即挑眉,“那你呢?‘品性高洁’的恩徒?方便她请教学习?”
裴尽没接这个茬,而是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他的动作总是有条不紊,和时北航那边又开始胡乱把书本往包里塞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声重重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哼!”
两人抬头,只见张凌双手抱胸,杵在自己座位旁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粉色贴纸胶印,正用一种“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的谴责目光瞪着他们。
“怎么了,张将军?”时北航明知故问,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因为腰伤还是有些别扭,“牌瘾没过够?”
“少来!”张凌一指他们俩的手机方向,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十足的委屈,“你们!你们俩!被我的同桌加了微信!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我?!”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刚才战况激烈没注意,等林薇蹦跳着离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新鲜出炉的同桌,绕过了近在咫尺的他,跑去加了他后面那两个不着调的家伙!
裴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解释才不会进一步刺激这位“三岁好友”,最后选择了一个相对客观的角度:“她可能……还没来得及?或者觉得第一次接触,加太多人有点冒昧?”
“借口!都是借口!”张凌悲愤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桌子撞得哐当一声,“我就是个透明人对吧?坐在她旁边一上午,扑克牌都教她认了,结果她转头就去加你们!我这同桌地位何在?!尊严何存?!”
时北航看他那副仿佛被全世界背叛的样子,忍不住乐了,扶着腰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说不定人家小姑娘就是看你打牌太投入,不敢打扰你呢?明天,明天你主动点,把二维码怼她面前,她肯定加你。”
“真的?”张凌将信将疑,但脸色稍微缓和了点。
“比你的牌技真。”时北航信誓旦旦。
裴尽也背好了书包,走过来,淡淡地补了一句:“而且,她加我们,可能只是因为坐得近,又刚好看到我们……嗯,互动比较有特色。” 他想起了那块巧克力和随之而来的闹剧。
张凌琢磨了一下“互动有特色”这个词,再联想自己刚才顶着一脸贴纸大呼小叫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他那形象,确实不像能安静下来交换微信的类型。
“算了算了,”张凌摆摆手,重新打起精神,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明天再说!走了走了,饿死了,去不去吃小卖铺新上的泡面?”
“你请客?”时北航眼睛一亮。
“想得美!AA!”
三人吵吵嚷嚷地随着最后的人流走出教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起来的走廊里交织晃动。
走到楼梯口,时北航忽然“哎”了一声,停住脚步。
“又怎么了?腰真不行了?要不要朕背你?”张凌回头,嘴欠道。
时北航没理他,而是看向裴尽:“你说,林薇会不会……其实是想加你,我只是顺带的?” 他想起林薇第二个才问裴尽,而且问的时候好像更紧张一点。
裴尽脚步未停,下楼的动作稳当:“不重要。加了就是同学。”
张凌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要我说,你俩都别猜了。说不定她就是觉得你俩看起来像gay,想近距离磕CP呢!”
时北航和裴尽同时顿住,然后极其默契地、一左一右把张凌的胳膊甩开。
“口区!!!!”
“口区!!!!!!”
张凌哈哈大笑,灵活地躲开时北航没啥力道的飞踹,窜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