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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严师的批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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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提交作业后的四十八小时，像一场漫长而焦灼的等待。安岁试图用其他课程和阅读来填充时间，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邮箱，每一次邮件提示音的响起，都会让她的心跳漏掉半拍。斯黛拉看出了她的紧张，几次约她散步或喝咖啡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但收效甚微。
“放轻松点，安岁，”斯黛拉嚼着口香糖，靠在安岁公寓的门框上，“厉教授审阅作业是需要时间的，而且，你做得已经非常棒了，相信我。”
安岁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尽了全力，甚至超常发挥，但在厉钊那套未知的、显然极为严苛的评判标准面前，这份自信显得如此脆弱。她反复回忆自己作业中的每一个细节，担心是否有逻辑漏洞，论证是否足够严谨，那个灵光一现的实验设计是否经得起推敲。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安岁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一种强烈的预感驱使她立刻抓过床头的手机，解锁，点开邮箱应用。
收件箱里，安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Li Zhao。主题：Re: 【高级神经生物学专题 - 作业提交：An Sui】。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手指有些发凉，悬在屏幕上方，竟一时没有勇气点开。
（承）
做了几次深呼吸，安岁终于颤抖着点开了那封邮件。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邮件正文里，只有她的作业文档附件，以及下方寥寥数行、用醒目的红色标记出的批注。冷硬的文字，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下来：
· P3, L12-15: 实验对照组设计存在明显混淆变量。未考虑XX因子对YY通路的潜在影响。此漏洞将导致结论不可靠。
· P5, Fig.1 构想图: 预期结果过于理想化，忽略了ZZ现实条件下的衰减效应。科学需要严谨，而非幻想。
· P7, 整体结论: 逻辑链条在关键衔接处（AA与BB的因果关系）缺乏强有力文献支持。论点大胆，但根基不稳。
每一行批注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安岁的心上。她预想过批评，却没料到会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几乎将她辛辛苦苦构建起来的方案否定得千疮百孔。尤其是那句“科学需要严谨，而非幻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因熬夜和灵感而产生的些许自豪感。
脸颊因为羞耻和挫败而迅速烧了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甚至能想象出厉钊写下这些评语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她几乎想要立刻关掉邮件，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逃避这赤裸裸的否定。
（转）
然而，就在绝望和委屈即将淹没她的瞬间，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最后一行红色的字迹上。在冷硬的批评之后，还有一行小字，颜色依旧是刺目的红，语气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同：
· PS: 切入点具备独特性。若能将上述漏洞补全，或可成为一个有价值的探索方向。
安岁愣住了。
这行字像一道微光，骤然穿透了厚重的阴霾。他不是全盘否定。他说……“具备独特性”。他说……“有价值的探索方向”。
狂跳的心渐渐平复，滚烫的脸颊也开始降温。她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尖锐的批注又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剥离掉被批评的情绪，只专注于批注本身的内容。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了最初的难堪。厉钊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命中了她在写作过程中曾经一闪而过、却因时间紧迫或心存侥幸而刻意忽略掉的疑虑。那个混淆变量，她确实考虑过，但觉得影响可能不大就省略了；那个衰减效应，她也知道存在，但为了模型的简洁性而做了理想化处理；那个关键衔接处的文献，她不是没找，而是确实没找到直接证据，只能依靠间接推论……
他不是在刁难，而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迫她直面自己思维中的惰性与不严谨。他的批注，像一张精准的导航图，清晰地标示出了她通往“严谨科学”道路上必须跨越的沟壑与陷阱。
（合）
安岁关闭了邮件，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她拿起那份布满自己之前笔记和后来红色批注的打印稿，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纸上那些锐利的红色字迹上，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打开新的文档，开始重新构思。这一次，她不再追求灵光一现的巧妙，而是沉下心来，像工匠打磨玉石一样，一点点修补逻辑的裂缝，搜寻更扎实的文献依据，考虑所有可能的影响因素。厉钊的批注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悬在她的头顶，驱使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个过程甚至比第一次写作更加艰难、更加耗费心神。但她却奇异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充实。每一次解决掉一个被指出的问题，她对自己所研究领域的理解就更深一层。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染红窗棂时，安岁才从沉浸的状态中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新的方案雏形已经在文档中初步形成，虽然距离完美还差得很远，但根基显然比之前稳固了许多。
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封措辞冷硬的邮件和那双深邃的眼眸。
这一次，他还会用那柄名为“严谨”的手术刀，将她新的构想解剖得支离破碎吗？还是说，这番近乎刻薄的打磨，本身就是他筛选真正有潜力者的一种独特方式？安岁发现，自己竟然开始隐隐期待起下一次的“批注”，尽管那注定不会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