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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咖啡馆的真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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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深秋的慕尼黑,夜晚来得越来越早。才刚过下午六点,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圈。安岁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在去往与斯黛拉约定的咖啡馆的路上。寒风带着凛冽的湿意,钻进衣领,她却奇异地不觉得寒冷,胸腔里反而涌动着一股温热的、亟待分享的激流。
过去几天,她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闭在了厉钊那份苛刻批注所构建出的思维迷宫里。反复的自我怀疑、推翻重建、查阅文献、打磨逻辑……整个过程如同一次精神上的脱胎换骨。直到今天下午,她才终于将那份修改了无数遍、几乎要被她翻烂的作业再次提交。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没有上一次的志忑不安,反而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仿佛一个学徒,终于将一件倾注了全部心血、虽不完美却已竭尽所能的作品,呈给了严苛的师傅。
现在,她急需一个出口,而斯黛拉,是她唯一想要倾诉的对象。
推开咖啡馆那扇挂着铃铛的木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咖啡香和甜点刚出炉的味道扑面而来。斯黛拉已经坐在了她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正对着笔记本电脑蹙眉,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嘿!这边!”看到安岁,斯黛拉立刻合上电脑,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那笑容像具有魔力,瞬间驱散了安岁身上最后一丝从室外带来的寒气。
(承)
安岁在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斯黛拉就凑近了些,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怎么样?第二次冲锋的结果?我看你眼睛下面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但眼神……嗯,好像不太一样了。”
安岁捧着服务员送来的、冒着甜甜热气的杯子,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将这几天如何消化厉钊的批注,如何绞尽脑汁地修补漏洞,如何几乎重塑了整个方案的过程,娓娓道来。她没有过多渲染其中的痛苦和挣扎,但斯黛拉显然能从她平静的叙述中,听出那背后的惊心动魄。
“我的天……”斯黛拉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表情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厉教授这哪里是批作业,简直是在给你做开颅手术,顺便还把脑回路重新接了一遍。”她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安岁,“但是,安岁,说真的,你挺过来了。而且,听你这么说,我觉得你这次的理解,比之前深了不止一个层次。”
安岁轻轻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这个过程本身……很痛苦,也很有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就像他强行撕掉了我蒙在眼前的一层纱,让我看清了自己之前有多少想当然的地方。”
“他就是这样的人。”斯黛拉耸耸肩,用小勺搅动着杯中的奶泡,“传说他对自己实验室的博士生更狠,论文改个十几遍是家常便饭。不过,能从他手下熬出来的,最后都成了各个领域的翘楚。”她看向安岁,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鼓励,“所以,换个角度想,他愿意这么‘雕琢’你,或许……真的说明他看到了点什么特别的东西?”
(转)
这个话题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安岁低下头,避开斯黛拉的目光,用勺子无意识地戳着热巧克力上快要融化的奶油。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邻座传来低低的笑语声,更显得她们这一角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斯黛拉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安岁,你从来没怎么提过你家里的事。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们支持你跑这么远来学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安岁心底那扇关于故乡的门。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一丝柔软的怀念。
“我爸妈……都是很普通的工薪阶层。”她轻声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爸在一个小单位的后勤部门,我妈是小学老师。我们家不富裕,但很温暖。”她描述起那个位于中国南方小城的家,不大,但总是窗明几净,妈妈会做很好吃的糖醋排骨,爸爸喜欢在阳台上摆弄他那些总也养不好的花。
“他们其实不太懂神经生物学具体是研究什么的,”安岁笑了笑,眼神有些朦胧,“但他们知道我想学医,想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为了支持我出来,他们几乎拿出了所有的积蓄……我妈总说,‘别担心钱,你在外面好好的,学你想学的,比什么都强。’”
她的声音很平静,斯黛拉却听得有些动容。她能想象,这样一个普通家庭,要支撑一个孩子远渡重洋攻读顶尖大学的硕士,需要付出怎样的决心和牺牲。
“那你呢?”安岁反问,将杯中微凉的热巧克力喝掉一半,“你为什么学医?”
斯黛拉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窗外迷离的夜色。“我爷爷是个医生,”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小时候,他总给我讲他行医的故事,教我怎么辨认野外的草药。他书房里那股混合了旧书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是我童年记忆里‘知识’和‘责任’的味道。”她转回头,笑了笑,“虽然他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但那种想用科学去理解生命、去帮助别人的念头,好像从小就种下了。所以我爸妈虽然都是工程师,倒也支持我的选择。”
(合)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拥有完全不同背景的女孩,在这个温暖的咖啡馆里,因为对医学共同的热爱,也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彼此灵魂的底色。那些关于家庭的记忆,关于梦想的起源,像无形的丝线,将她们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咖啡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们又聊了很久,从童年趣事到对未来研究方向的模糊憧憬,笑声和低语交织。
直到服务生过来提醒快要打烊,她们才惊觉时间流逝。起身穿外套时,斯黛拉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下周那个小型学术沙龙,听说厉教授也会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你修改后的方案,说不定能在那种场合得到更直接的反馈。”
安岁系围巾的动作微微一顿。厉钊的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再次激起了涟漪。她想起他邮件里那句“有价值的探索方向”,想起他课堂上锐利的目光。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内心却无法平静。那个站在学术顶峰的男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沉默而遥远的雪山,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寒气,也吸引着不畏艰险的攀登者。
这一次,如果他真的在场,他会如何看待她这份经过他亲手“雕琢”后的构想?而她自己,又是否做好了准备,在更广阔的学术场合里,去迎接可能来自他的、更直接也更公开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