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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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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易华带着一肚子的心事回到家，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对着正在做事情的孟平闷声说：“你爸那边，没得说。”
孟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咋个了？是嫌少？”
“不是少不少的问题！”易华猛地拔高声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说了，要借钱可以，第一要写借条，还要找个保人签字画押；第二，我得天天守到他那个老铺子，进货出货、记账管钱，样样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孟平，你晓得的，我最怕见他了！一看到他那个眼神，我就想起他以前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句句都跟刀子一样。在他跟前待着，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跟针扎似的！”
孟平放下手里的活，顺手提起椅子坐到他的对面，眉头皱成个疙瘩：“那你想咋个办？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嘛。”
易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眼神里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我要出去打工！没得本钱做生意，守着你爸的铺子我又受不住，只有出去闯一闯！”
他伸手抓住孟平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的味道：“我出去挣了钱，就给你寄回来。你在家里好好陪着妈，啥子都不用操心，我肯定好好干活，不会偷懒的。”
易华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你爸那个铺子，你想去帮忙就去，不想去就不去，随你的心意，我不管。”
“我最多后天就走，都跟人家约好了，说是去一家沙发厂上班，工资拿计件。今天先收拾东西，明天歇一天，后天早上九点走。”易华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还有，这一次出去，我身份证啥的贴身带着，再也不随便交给别人了，上回的亏，我再也不会吃了。”
说完，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平儿，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得……你能不能给我拿点路费？出去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住店吃饭都要花钱，我也不晓得这一趟出去，能不能混出个名堂来……”
孟平盯着他看了半天，易华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以为孟平会哭，会闹，会死死拽着他不让走，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可孟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确定好了？想清楚了？”
易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想清楚了！”
孟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叹了口气：“既然你都这么坚定了，那你就出去闯吧。喊你别出门，你肯定不甘心；喊你去爸的铺子帮忙，你又不乐意；想做生意，又没本钱垫。那就出去打工试试瞧，说不定还真能闯出一条路来。”
易华彻底懵了，怔怔地看着孟平，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孟平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点勉强的笑：“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也去外头见见世面。我也不晓得你心里的愿望是啥子，但是你要记住一句话——苟富贵，勿相忘。”
夜里，窗外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孟平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翻出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她先把易华的几件单衣仔仔细细叠好，又找出去年给他做的一件新衬衫，料子是进城时时扯的的确良，摸着手滑溜溜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进去。易华爱体面，在外头总不能穿得太寒酸，把一双千层底的新布鞋也放了进去。
她孟平一边收东西，一边想，每收一样都分明是她心里头那点牵牵挂挂，怕他在外头冻着饿着，怕他遇事没人搭把手，怕他走得太远，就忘了回家的路……
收完东西，她又走到木箱跟前，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是她现在的全部存钱了，还有2000多点儿，一张张都压得平平整整。她先数了四百块，捏在手里掂了掂，摇摇头，又添了一百，五百块，够不够他路上吃饭住店？她心里嘀咕着，易华没有真正地出过远门，上次的那个能叫出远门吗？她不由得心疼地苦笑了一下，易华性子直，万一又被人骗了呢？万一沙发厂的活太苦，他受不了，一时间找不着工作呢？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到处晃吧？她咬咬牙，又往里头加了两百，想着再给他留点应急的钱，干脆把剩下的两百也拿了出来。
九百块，厚厚的一沓，攥在手里沉沉的。孟平看着钱，又看了看床上睡得安稳的易华，嘴角扯出一点笑，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似的。家里头再难，有她和妈在，啃红薯喝稀粥也能过，大不了跟爸爸说没有钱用，他一定要拿给她的；易华在外头不一样，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手里有钱，腰杆才能挺直些。她把钱用手帕包了又包，塞进包袱最里头，挨着那件的确良衬衫，这才放心地掖好包袱口。这沉甸甸的九百块，承载着她满心想让易华在外头不受委屈的心意和希望，也承载着她对易华的爱！
第二天天还没亮，孟平就起了床，做了鸡蛋汤，煮了面条，让易华快点起床吃。等易华磨磨蹭蹭地吃好，收拾好包袱，站在院坝里准备动身时，孟平忽然转身回了屋，又从那个木箱底拿出一百块钱，柔声说：“我再拿一百块给你，总共一千元，足够你用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回来，我们一起跟着爸爸守铺子。”孟平眼神里没有哭哭啼啼的挽留，只有一股子沉在心底的盼头——盼他在外头能吃点苦头，盼他能晓得生活的不容易，盼他闯一闯之后，能真正长大，能懂得家里头的这份牵挂。
这分别的情景，跟易华想的有些不一样，要是孟平哭哭啼啼的挽留，他就就此下台阶，不出门打工了，出门去谁知道是啥光景呢？可以说是前途未卜……易华捏着兜里额外多出来的一百块钱和想着包袱里的九百元，心里头咯噔一下，却只咧嘴笑了笑：“谢了啊平儿，等我挣了大钱，回来给你买你想要的东西……”后面的话没说完，同行的伙伴们在远处催了，他背着包裹，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他多么想听孟平喊“别去了”，更希望孟平追上来拉住他，为什么不想走，偏要做出心甘情愿出门找大钱的样子？姐姐的话逼一逼就出钱了，我一说要走，钱就出来了，出来了吗？一千块，能干什么呢？最重要的是孟平儿没有哭着挽留，他心底开始失落，甚至有些不满了……
孟平站在院坝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眼神里的不舍和期待，被金灿灿的太阳光给稀释了，她只是默默地站着，任由温暖的阳光沐浴着身心，心里头反复念叨着：愿岁月的沉淀能让你懂得爸爸的苦心和我对你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