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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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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当初收到第五封“查无此人”的退信时，婆婆说让姐夫王老四出去找，爸爸听说后，拒绝了婆婆的好意，说：“我去找，我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他王老四家来操心了？”满脸的不屑，孟平知道，爸爸历来都瞧不起易华姐夫王老四一家人的，虽不在同一个村，但王家几弟兄的名声早就耳有所闻，爸爸最瞧不起的就是自私、精于算计、利益面前六亲不认的人。爸爸也打过她的招呼，说易华姐夫家全不是好人，她还对爸爸说他们对别人好不好不关事，只要对自己好就行了。爸爸的瞧不起，孟平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包括易华。
夜，已经很深了，孟平带来心中的疑问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睡在身旁的婆婆心疼地安慰她：“平儿，别焦，你爸爸做事一向沉稳，久跑四外，年龄虽然大点，但照顾好自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至于那个没有良心的蠢东西，嫑想了，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不晓得为啥子会成了这种人？还真是个没有福气的蠢货！平儿，别想过来想过去的，一个人的福气和运气没有乱生的，在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命里要经历啥子，要遇到什么人，甚至怎么死，阎王爷早就下了断章了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努力地生活，珍惜身边的人，处理好该处理的事情，将来到死的那一天，带着不遗憾、不后悔地来到奈何桥，喝上三碗孟婆汤，走上奈何桥，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就忘记了前世今生，重新进入新的轮回。平儿，快点睡吧，别想了，怕对娃娃有影响哦！平儿，你这么善良，这么孝顺，这么有情有意，下一世，你一定还得投个好人家的！”婆婆轻拍着孟平的背，细声地安慰着，孟平在婆婆的安慰声中，慢慢地睡去……
早上醒来，已是十点，天是死沉沉的铅灰色，没有一丝风，连光也成铅灰色的了，像是老天爷把所有的阴霾都揉碎了，铺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尘土和烧柴草混合的怪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孟平坐在椅子上，婆婆把虫草粉末拿来，递上温开水，看着孟平服下，轻声说：“平儿，还是你爸爸好，这么金贵的东西，一下子跟你弄了一大瓶，要是没有这个东西，我都不晓得你咋个过出来！咳都要咳憨你！易华这个没有良心、死无出息的东西，嫑想他就是！”胎儿在孟平肚子里使劲地动了好几下，孟平轻轻地摸着孕肚，好像在安慰肚子里的胎儿，慢慢地，胎儿安静下来了......孟平由六封“查无此人”的退信，想到了为寻找易华出门多日的爸爸，她的眼皮一下子跳了起来，左眼跳完右眼跳，那股子慌劲儿从心口往外冒，像揣了只没头的兔子，突突地撞着肋骨。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村口那条被尘土蒙住的土路，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不大一会儿就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树，瞬间甚至长成了参天大树。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的慌，而且这慌劲还在加剧……
其实这慌劲儿，从昨晚就开始了。
昨晚她和婆婆睡在床上，在婆婆的安慰下慢慢睡去，后半夜睡得正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先是窗棂被摇得哐哐作响，紧接着，堂屋的木门也跟着“吱呀——吱呀——”地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使劲儿推搡，像是要撞进来似的，孟平吓得一个激灵，全身一下子冰冷发颤，猛地坐起来，攥着婆婆的胳膊低声喊：“妈——妈，你听！”
婆婆迷迷糊糊睁开眼，侧耳听了听，那声响又没了，只剩下院子里老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拍了拍孟平的手：“嫑怕，幺儿，是夜猫子撞了窗户，老房子不结实，晃荡几下正常。”
可孟平心里的不安却没散，今天的这种不安更甚了，肚子里的胎儿也跟着不安起来，不停地蹭着孟平的肚皮，孟平一遍又一遍地在肚子上轻抚着……
阴霾越来越重，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连远处的山都看不清轮廓了。下午三点过点儿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孟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身想走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田三叔家的两个儿子，老大田玉脸色煞白，老二田兴跑得气喘吁吁，两人身上都沾着尘土，眼神里满是慌乱。
“孟平儿，不好了！你爸爸……你爸爸坐的那辆班车，在鹰嘴岩翻下去了！”老二田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去救援的人些带信回来，要你马上去鹰嘴岩......”
孟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她浑身发软，脚下一个趔趄，被老大田玉扶了一把才站稳。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在两个壮实小伙的搀扶下，也可以说是两个人架着她的肩，提着她跑，跟着两人跌跌撞撞地往鹰嘴岩跑去，脚下的土路硌得她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快点见到爸爸，爸爸怎么样了？爸爸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不能有事，爸爸一定不能有事！
鹰嘴岩下的斜坡上，场面惨得让人不敢看。那辆准载19人的班车，被摔得变了形，车身凹陷，玻璃碎得满地都是。车顶捆着的货物散了一地，几袋大米摔破了口子，白花花的米粒混着灰面，和地上的血污搅在一起，刺得人眼睛发酸。几根和车身差不多长的螺纹钢，歪歪斜斜地从车身上乱插出来，上面血迹斑斑， 斜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人，哭喊声、呻吟声此起彼伏，还有几个人一动不动，身子底下晕开一大片黑红的血渍，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点儿声音，生命正在一点儿一点儿逝去……地上的钱到处都是，但没有人去捡，很多人脚上都没有鞋，赤着脚，在痛苦中不断地呻吟，天，是班车冲出了公路，在90多米高的悬岩中撞着悬岩，翻着跟斗，再撞再翻，也不晓得多少个毛儿跟斗后终于着地，着地后又在斜坡上滑行了100多米，才车头朝上，车尾朝下，半悬在埂子边，如果再滑行到下一台地，那将是百米以上的大深坑，前来救援的人们都在嗟叹着“生死由命，富贵由天”“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的俗言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叹……
孟平的目光在人群里疯了似的扫过，终于在斜坡中段看到了父亲。他早已被救援的人从变形的车厢里抬了出来，扶着靠在了土梗上。他的灰色中山装被划破了，沾满了血和尘土，最吓人的是额头，头皮被掀成三块，翻卷着耷拉在眉眼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半张脸，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着血沫。脚上的鞋子也不见了……
“爸爸……”孟平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疯了似的扑过去，“噗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她颤抖着伸出手，不敢碰父亲的伤口，只能紧紧攥住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滚烫的眼泪砸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
父亲听到她的声音，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认出是她后，两行浑浊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孟平的头发，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平儿……家里的钥匙……都在你身上……你搬回家来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爸爸，你别说了，你会没事的！”孟平哽咽着，眼泪糊得看不清父亲的脸，“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父亲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微弱而痛苦的笑，眼神里满是疼惜。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重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用了……爸爸自己的伤……自己知道……平儿……必须好好活着……别在易华家住着了……回家……”
孟平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父亲这一个多月的奔波，想起那些查无此人的退信，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问：“爸爸，你……你找到易华了吗？”
“易华……”父亲的嘴唇动了动，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话音刚落，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红的血沫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孟平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一下：“儿啊，你要好好……活……着……”随即，缓缓松开，垂了下去。抚摸着孟平头发的那只手，也无力地滑落，那双浑浊泪流的眼睛，还微微睁着，里面满是对女儿的不舍与牵挂……
周围的哭喊声、嗟叹声仿佛都离孟平远去了。她抱着父亲渐渐变冷的手，跪在那片泥泞和血污里，看着头顶沉沉的阴霾，只觉得天旋地转，无边无际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没，她突然脚下一软，就要坐了下去，田大哥一把从后面扶住了她，对她说：“孟伯都说你要好……好的活着，你坚强些……”
“玉哥，把我爸爸平放在地上。扶我到埂子边靠一下。”孟平小声说，没有人们想像中的那般嚎啕大哭，也没有人们不忍直视中的晕蹶了过去，田三叔和田三婶带着乡邻们赶来了，婆婆也来了，边走边抹泪……孟平把钥匙给了三叔，一切交由三叔安排。三叔先安排大儿子田玉去把堂屋顺出来打扫干净，找好门板摆放好。等三叔和乡邻他们把父亲抬回家，二儿子田兴去买火炮和钱纸，三婶和婆婆搀扶着孟平回家。还真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此孤女倚仗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