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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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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院坝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乱响,院里的花草蔫头耷脑的,没有一点儿生机,虽才是六月末,却听不到一只蝉叫,也听不见一只鸟鸣,甚至地上都有落叶了……
几个壮实的乡邻在田三叔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抬进屋,搁在堂屋临时铺好的门板上,孟平扑上去,喉咙里像堵了团烂棉花,哭不出声,只死死攥着父亲冰凉的手,指腹蹭过父亲脉搏处,孟平感受到了父亲的脉搏还在颤动,他赶紧喊过三叔,三叔一摸,叹了口气说:“平儿,这是你爸爸忍着最后一气也要回到家,回到自己的家,能看到你平安地在家里,他的心才落得下。他放心不下你啊……”停了一下,三叔又叹了口气,“孟哥,你安心走吧,我和她三婶会好好待平儿的,就当是她三婶少怀她几个月,我们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待……”说完抹了一把眼泪,孟平感到那微弱的颤动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她看向父亲,一滴泪从爸爸眼角溢出……她再也忍不住了,哭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三婶和婆婆在旁边哭着劝慰着,叫她别太悲伤,怕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了……她们最终把孟平劝了出来。
三叔红着眼眶,闷着头往灶房里走,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咚咕咚响,三叔把热水倒进木桶里兑上凉水,提到堂屋里,准备给孟平爸爸擦洗身子。
院坝里的纸钱灰被风卷得漫天飞,像一只只飞舞的黑蝴蝶,有一只竟黏在孟平散乱的头发上。她被田三婶和婆婆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地挪到烧纸钱的大铁锅旁边,拿起了钱纸,嘴里不停地念着:“不要抢我爸爸的钱,不要抢我爸爸的钱……”目光却死死盯着门板上躺着的爸爸,她是多么希望爸爸翻个身一骨碌爬起来,大声说:“我没死,我没死,是活的,是活的,……”可终究没有,直到钱纸烧了满满的一大锅灰也没有,爸爸也没有如想像中的那样爬起来,大声说“他没死,是活的”。
田三叔红着眼眶,伸手试了试水温,才提起木桶走到门板边。
“孟哥,对不住,让你遭罪了。”他蹲下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心翼翼地解开孟平父亲身上那件沾了血污和尘土的血衣。血痂粘在皮肤上,三叔不敢用力,就用温热的毛巾蘸着水,一点一点慢慢地地敷着。敷软了血痂,再轻轻擦拭,把额头、脸颊、手臂上的污渍都擦得干干净净,这位昔日的好大哥就这样走了,他们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大哥走得是那样匆匆,不曾留下一句话……当初女儿溪溪考起中专,家里孩子多,没有钱,是好大哥拿的钱,溪溪读书的钱,包括生活费,差不多都是好大哥拿的,溪溪现在过的好,好大哥功不可没呀,想到这些,也禁不住老泪纵横了……
这时,乡邻去请来的王医生挎着药箱匆匆赶到。他蹲下身,掀开盖在孟平爸爸身上的白布单,看着那道道狰狞的伤口,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这伤撞得太狠了。”王医生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消毒水、针线和纱布。
三叔扶着孟平爸爸,田玉帮着按住门板,三叔眼圈又红了:“王医生,你费心点,孟哥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一直都在忙着,忙着,临了还遭这罪。”
王医生蘸着消毒水擦拭伤口边缘,闻言也跟着叹气:“是啊,孟哥对人特好的。前年我家老婆生病,他还特意送了一筐鸡蛋过来。唉,好人命不长啊。”
消毒水碰到伤口,三叔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仿佛疼在自己身上。王医生的动作很稳,穿针引线,一针一线地把伤口缝合起来,每缝一针,都要轻声念叨一句:“孟哥,忍忍,缝好了就体面了。你就能干干净净的体体面面的走了!”
缝完伤口,三叔又找来剃头推子,细细地给孟平父亲剃了个光头。推子嗡嗡作响,头发簌簌落在地上,三叔的手却半点没抖。他知道,山里人讲究,走时得干干净净的,头发胡子都得剃利落,这样才能安心上路。
收拾完这些,三叔转身找到瘫坐在椅子上的孟平,蹲下身,声音放得极低:“平儿,寿衣的规矩你晓得不?咱们山里老人走,最高规格是穿九件,三三得九,寓意着三生万物,魂归九泉,走得安稳。还有寿鞋、寿帽,都得备齐整。你爹这辈子苦,咱得让他风风光光上路,你说咱按最高规格来,行不?”
孟平抬起红肿的眼,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三叔,听你的……我爹配得上最好的。”
三叔应了声,转身就去镇上的寿衣铺。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打开来,九件寿衣整整齐齐码着,从贴身的白棉小褂,到外层的藏青缎面长袍,件件都是好料,除了寿衣,还有一双千层底的寿鞋,鞋尖绣着小小的莲花,说是能渡人过奈何桥;一顶黑色的寿帽,帽檐缝着一圈银丝,寓意着子孙满堂。
最讲究的是那方浮棉,是三叔特意嘱咐寿衣铺老板拿的最好的,松松软软的,说是裹在逝者头上,能护着魂灵不散,不受野风惊扰。
三叔把浮棉轻轻展开,先小心翼翼裹在孟平父亲的头上,又招呼来两个手脚麻利的乡邻帮忙穿寿衣。“穿寿衣得讲究顺序,从里到外,一件一件来,不能乱了套。”三叔一边念叨着规矩,一边拿起最里面的白棉小褂,轻轻往逝者身上套,“动作轻点,别惊着孟哥。”三叔声音再次哽咽……
三婶从旁递着寿衣,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孟平,小声跟三叔说:“别喊平儿了吧?她怀着娃娃,身子弱,……往后怕夜里做噩梦了啊……”
三叔却摇了摇头,说:“平儿是个善良孝顺的人,她自己的爸爸,怕啥呢?都结婚了,大人了!”三叔把香点上,递到三婶手里:“不行,她是孟哥唯一的闺女,是至亲。必须让她来,亲手给她爸爸的寿衣烫香洞,不然这些衣服到了那边,孟哥得不到。”
孟平被扶过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她看着父亲安静躺着的模样,看着那一件件穿好的寿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寿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印。三叔说:“平儿,本来穿衣服都要你亲自给你爸爸穿的,你揣起娃娃了,我们给他穿上了,现在你把每件寿衣都烫一个香洞,给你爸衣服打起迹印,这衣服到了那边才是他的哦!”孟平接过三叔递来的香,手一抖,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激灵,却浑然不觉。她咬着唇,颤抖着把香头凑近寿衣,一个一个地烫出小圆洞,每烫一个,就哽咽着喊一声“爸,你的衣服你要收好,我全都给你打好迹印了!你安心走吧,我会好好的活着的!”。孟平没有再哭,只是默默地流泪。
三婶在一旁看得心疼,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平儿,别哭,别让眼泪滴到你爸身上。不然他走得不安心,他在那边会魂不安宁的。”
孟平用力咬着嘴唇,想把泪咽回肚子里,眼泪却越涌越多,模糊了视线……
大家刚把孟平爸爸收拾齐整,停放在门板上,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三叔正要给孟平爸爸盖上白布单,姑姐易梅突然走了进来,皱着眉开口:“等等!不能停堂屋里!”
这话一出,院坝里瞬间静了下来,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哗啦哗啦”,显得格外刺耳。易梅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能停在堂屋里!乡里的老话你们都忘了?冷尸进房,家破人亡!姨爹(孟平爸爸)是死在外面的,哪能往堂屋里停?老话还是要听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这话刚落,婆婆——也就是她的亲妈,立刻瞪圆了眼,抬手就往她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在说什么浑话!”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厉,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易梅脸上,“你姨爹为这个家操了一辈子的心,苦了一辈子,挣下来这份家业,他死了,连个停在堂屋里的资格都没有?你这丧良心的东西!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没人把你当哑巴!你以啥子身份来阻止?”
孟平也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易梅,声音沙哑却带着倔劲:“姐,这是我爸爸的家!他过世了,该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凭什么不能进来?”孟平有些不敢相信易梅会这么说。
易梅被母亲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孟平抢白得无言以对,再看着周围乡邻投来的异样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犯了众怒——孟平爸爸在村里的人缘极好,乡邻们都念着他的好,自己要是再犟下去,非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不可,说不清楚还会吃家伙(被打)。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副模样,脸上堆起讪讪的笑,伸手拉住婆婆的胳膊,语气软得像棉花:“妈,你别生气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听村里老人那么说,怕以后对易华和平儿不好,才多嘴提一句,我也是好心提醒嘛,你们要是觉得没事,那就停在堂屋里,我说错了,对不起,平儿,对不起,三叔和大家,都听你们的。”
她说着,还往孟平那边看了一眼,赔着笑补充:“平儿,姐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啊。姐这不是怕你往后的日子有什么不顺,后悔就晚了。”
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咋舌。三叔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冷哼一声,没吭声,轻轻地盖上了白布单,还说:“孟哥,你好好歇着!”
最后在白布单的貌似孟平爸爸胸部正中放了一块犁铧。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灵堂中央,易梅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忙碌的背影,嘴角撇了撇,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又被那副悲戚戚的模样掩盖了过去。三叔再三叮嘱田玉和田兴,一定要守好灵,什么动物都不准来到这个院子里,特别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