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葬父 ...
-
(三十三)
孟平爹走得突然,请来做法事的先生要隔天才能到。消息刚从孟家院坝飘出来,村西的王大伯就抄起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锣,“蹬蹬蹬”跑到村口老槐树下,“哐哐哐”敲得山响,扯开嗓子喊:“孟平儿家爹走了!各家各户都来搭把手——”
这一嗓子喊出去,村里瞬间就动了。各家各户不用招呼,纷纷把自家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往孟家院坝送,不消片刻,墙角就堆起了小山似的家什,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里,满是乡邻的热乎劲儿。
搭帐篷的活儿,是院里最热火朝天的光景。王大伯叼着烟袋,往院坝中央一站,把手一背,院子里霎时静了几分。他眯着眼扫了一圈扛来的竹竿和油布,扯开嗓门分派任务:“二柱子、三涛,你们俩带几个后生挖坑插杆!杆子得往土里扎两尺深,明儿要是刮大风下大雨,帐篷塌了咱可赔不起!”“翠花婶、秀莲嫂,你们娘们儿负责扯油布,手脚轻点儿,这油布是村里唯一的大块头,扯破了没得换!”
话音刚落,几个壮劳力就脱了棉袄,挽起袖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二柱子扛着铁锹,在院坝四角“吭哧吭哧”挖坑,铁锹插进土里的闷响,和着他喊号子的声音,格外有劲儿。三涛则领着人,把胳膊粗的竹竿往坑里放,扶得稳稳当当,等坑填实了,又拿麻绳把几根竹竿的顶端捆在一起,勒得死死的,生怕松动分毫。女人们也不甘示弱,翠花婶攥着油布的一角,脚下蹬着板凳,使劲儿往东边拽,秀莲嫂则拽着另一角往西扯,风一吹,油布“哗啦啦”地响,她们就弯腰把边角压得更紧,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别扯出窟窿!”
孩子们也跟着凑热闹,小不点们窜来窜去,有的踮着脚尖给大人递麻绳,有的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竹竿梢,还有的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石子把帐篷边缘的土压实,没半个时辰,一顶宽敞又结实的大帐篷就支棱起来了,四块青灰色的大油布,把孟平家院子的刚好罩住。
布置灵堂的细致活儿,更见乡邻的心意。一帮人搭帐篷的空当,另一帮人已经开始忙活灵堂的布置。他们先把屋里的红漆柜子、贴着福字的年画,一件件搬到厢房,生怕这些喜庆的物件冲撞了逝者。随后,张大爷从自家拿来一卷崭新的白布,他和李大爷两人,一人站在八仙桌上,一人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把白布扯开,挂在屋梁上。长长的布幔垂下来,遮住了墙上的旧年画,屋里瞬间就添了几分肃穆。
一个后生把逝者的遗像端端正正地钉在白布中央。遗像不大,是孟平爸爸去年拍的,脸上还带着笑。大家又从王大爷家屋旁砍来松柏枝,修剪得整整齐齐,插在遗像两侧,松针绿得发暗,带着一股子清冽的香气。桌案上,有人摆上香炉,插上三炷香,香头袅袅升起的青烟,慢悠悠地飘向屋顶。还有人端来几盘自家树上结的苹果、梨,红的红,黄的黄,在一片素白里,透着几分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最后,大家把搬来的长凳,齐齐整整地摆在灵堂两侧,供来吊唁的人坐。
忙到天擦黑,灵堂里的蜡烛点起来了,烛火摇曳,映得白幔子轻轻晃。王大伯掐灭烟袋,喊了一嗓子:“大伙儿都歇着吧!晚上轮流守灵,我先值头班!”话音刚落,就有人应声:“我跟你搭伴!”“算我一个!”夜色渐浓,孟家院坝的烛火却亮堂堂的,照着满院的乡邻,也照着这村里最暖的人情味。
孟平家的院子早被人挤满了,大人们在谈论世事无常,一脸的悲切,孩子们还不得懂得这世间别离之苦痛,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为这伤感的气氛带来了些许生气,梧桐树的叶子被风扯得簌簌响。几盏电灯吊在屋檐下的木梁上,光线白得有些瘆人,让满院都飘满了哀戚的氛围。人们不吵不闹,围坐在板凳上,面前摆着粗瓷碗,碗里盛着三叔刚倒的苞谷酒,酒气混着香烛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
唱孝歌的人们来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嗓子哑的哑、破的破,调子一起,就带着一股子钻心的悲。
“黄土坡,埋白发,儿女哭断坟前桠。” 张大爷打头,手里攥着块白手帕,唱一句抹一下眼角,“生前一碗暖心饭,胜过死后万束花。”
李大爷跟着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灯花残,月影斜,阴阳相隔两无话。” 他的牙掉了大半,漏风的腔调里全是哭腔,“从此家门少一人,清明无复唤爹妈。”
三叔拎着酒壶,倾着腰在人群里穿梭,挨个给老人们添酒。酒液顺着壶嘴淌进碗里,溅起小小的酒花。他走到张大爷身边,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大爷,喝口酒润润嗓子,别伤着。” 张大爷摆摆手,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咳嗽起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老三,你孟哥这辈子苦啊,没享过一天福,一天要么在买货,要么在进货的路上……没有停下来好好的修整过。对人又是那么好,哎!”
三叔蹲下来,挨着老人坐下,烟卷捏在手里,没点。“我知道,” 他声音沉得厉害,“孟哥走的时候,忍着一口气不落,直到我跟他说,从此以后我会对平儿跟对女儿一样,平儿也说要好好活着,他听到后,虽早已不能说话,仅有点残存的意识,眼角却有泪在滑过,他是多么的舍不得平儿!多么的不甘心哪!”三叔哽咽着说。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叹息声更重了。李大爷抹着泪,拉着三叔的胳膊絮叨:“那年闹灾荒,你孟哥把最后一个窝头给了邻居家的娃,自己饿了三天。他心善啊,咋就走得这么早……” 旁边的王大爷也搭话:“可不是嘛,去年我家老婆子生病,还是你孟哥蹬着三轮车送我们去的镇上医院,来回跑了几十里地,半句怨言都没有。”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唠的都是孟平父亲生前的琐事,桩桩件件,全是不起眼的好。三叔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又给空了的碗添满酒。孝歌声断断续续,和着唠嗑的话音,缠在电灯的光晕里,听得人鼻子发酸。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指针慢慢挪到了十点。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屋檐下的电灯齐齐灭了,院子里瞬间暗了大半,只剩下香烛的微光在摇晃。
“莫慌!” 三叔喊了一声,转身从屋里拎出几盏马灯,划亮火柴点上。昏黄的光雾漫开来,照着老人们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也照着院角那杆孤零零的白幡和旺山钱在风中晃动。
孝歌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哑,更沉,像山涧里呜咽的溪水。
“纸钱飞,送天涯,来生再做耕田娃。”
“粗茶淡饭别无所求,只愿岁岁平安家。”
三叔又给老人们添了一轮酒,酒碗相碰,发出细碎的响。夜色越来越浓,马灯的光晕里,飘着些细碎的尘埃,像一群不肯离去的魂灵。黄大爷接过歌尾,唱得辈切:
纸钱飘,引魂路,冷雨敲棺声声促。
生前辛劳谁记取,一抔黄土掩枯骨。
儿唤爹,妻唤夫,阴阳相隔梦难赴。
唯愿黄泉无疾苦,岁岁清明有人哭。
李大爷接着唱:
油灯暗,针线粗,灯下缝补五更初。
省吃俭用供儿女,自己衣上补丁布。
今朝撒手人归去,空留儿女哭坟庐。
若有来生再相聚,定报爹娘一世福。
黄大爷又接着唱:
唢呐咽,锣鼓疏,灵前儿女跪成匍。
从此家门无笑语,三餐饭冷谁叮嘱
风吹幡幔影婆娑,雨打新坟草枯。
人间一别千秋远,唯有思念入骨腑。
黄大爷唱罢,大家都不仅悲从中来,有人用衣袖拭泪……
三叔让大家慢慢的喝着酒,慢慢的唱歌,他有事情要找孟平商量。
在二楼,孟平在平躺床上,旁边坐着婆婆,姑姐易梅,还有三婶,昏黄的灯光照着孟平的脸,这还是曾经的那个“眉弯新月,脸映桃花的孟平儿吗?”颧骨凸出来,眼大无神,就像是用一张人皮蒙在脸上似的,三叔心疼得像是心突然被谁揉了几把,他本不想打扰孟平的,但情况就是这样,必须要商量:“平儿,今天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事情就是买棺木,买办事吃的东西,请先生做法事。”
“三叔,易华在哪里也不晓得,就是他在,也懂不到啥子的,一切都全靠三叔你帮忙安排了,哦三叔,我现在手里还1000元钱,我拿给你安排一下,我明天再去取给你。”孟平把钥匙拿给婆婆,说:“妈,你回家去把箱子里的钱拿来给三叔,剩下的你揣着。”易梅的眼睛亮了又亮,刚想说什么,只听三叔说:“易梅,这几天采买的事情都交给你了,在我这里来拿菜单,去街上要早点,去迟了怕买不到东西,这么多人要吃饭,白事就是要饭开花,来吃的人多才好。”
易梅眼睛又一亮,爽快地说:“三叔,你怎么安排都好,我听你的。”
“那你今天晚上就要找好明天哪些人跟你去背东西,明天早上六点半我拿采购单给你,你是至亲,交给你我更放心。”
“好的,三叔。”易梅眼神里露出了太多的欢喜,不过,谁也没有看见易梅眼里的这份欢喜,因为大家的心里都在想怎么才能把事情做得最好。
婆婆回家拿钱去了,易梅太想跟着去了,可是三婶喊她帮忙切酸菜和宰洋芋丝做臊子,给大家煮面条吃宵夜。
夜色苍茫,大家陆陆续续地走了,只有田玉和田兴还在堂屋里守着,三叔让三婶在堂屋里打了一个地铺,今晚让田玉和和自己守灵,让田兴回家睡觉。虽然王大伯说让他今晚上守灵,但三叔谢绝了,他想到陪一晚,少一晚,从此以后只有和孟哥梦里把酒话茶了……心中又涌起一阵难过。
忙了一天,也累了一天,田玉很快就睡着了,而三叔却怎么也睡不着,要考虑的事情,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直到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田玉轻微的鼾声和远处几声零落的狗叫声,他才在极度困倦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