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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四)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渐渐远了,像被热风卷走似的,没留下一点痕迹。孟平捏着那封盖着“查无此人”的信,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指腹反复摩挲着,几乎要把信封纸磨得发毛。这是第六封信了,:易华到底去了哪儿?就算不在原来的地方,就算在外头再忙再难,好歹留个真实地址啊。哪怕就几个字,让她知道人还好好的,心里也好有个着落。可这倒好,一去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连封回信都没有,还真是个狠心的人!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了?梦平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的感觉。
      明知信里的内容熟得不能再熟,可孟平还是不甘心,指尖颤抖着把信封撕开,又一次逐字逐句地读。信封上“查无此人”四个字像针,扎得他眼睛生疼,眼泪没征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刚读了没两句,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怀了七个月的孩子像是感知到她的难过,在肚子里踢得又急又重,一下下撞着他的肚皮,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赶紧覆在肚子上轻轻安抚。
      “扑嗒、扑嗒……”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孟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婆婆背着菜篮子从地里回来了。那“扑嗒扑嗒”的声音,是竹篮压在肩上的沉,是婆婆年老力衰的蹒跚,每一步都透着生活的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得天天往菜园子里跑,虽然梦平让她不要种那么多,她总是说:“庄户人家,种子撒下去就是希望,人睡它不睡的,猪儿鸡儿都有吃的,比出去讨猪草方便多了。”多好的婆婆,太勤快了。
      婆婆放下菜篮子,一眼就瞥见了她手里的信和泛红的眼睛,还看见她捂着肚子的动作,连忙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急切:“平儿,是易华的回信吗?你咋又哭了?”
      孟平摇了摇头,刚想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肚子里的胎动也更剧烈了些,她咬着唇,手在肚皮上轻轻打圈,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了,哭得泪流满面。
      婆婆叹了口气,伸手赶紧擦了擦她的眼泪,语气又急又疼,嗓门也拔高了些,带着母亲特有的实在:“平儿,你别难过,更不要流泪,你都怀七个月了,你老哭对眼睛影响大得很,万一哭狠了把眼睛哭瞎了可咋整?再说你心情不好,怕会影响娃娃发育哈!为了娃娃,你得忍着点,别再哭了,哭坏了身体,你和娃娃都受罪!这个没良心的短命儿,真是让人操不尽的心!你在这里急得要死,他是死都不急!等吃了饭,我去你姐家,问一下看她晓得易华在哪里不。”
      婆婆的话糙得很,却像一股暖流传进孟平心里。她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有力的胎动,眼泪渐渐收了些,哽咽着,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妈,我想吃……我想吃槐花饭……”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柔声道:“好,好,妈这就去给你做槐花饭。你坐着,别再哭了哈。”说着,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还是那“扑嗒扑嗒”的沉,却多了几分温柔的笃定。
      婆婆一边淘洗槐花,一边忍不住叹气:平儿这孩子,真是命苦。怀孕七个月了,肚子都大得快走不动路了,还得天天惦记着易华,哭红了哭肿了眼睛不说,肚子里的娃也跟着遭罪。说到底,还是自己那不成良心的儿子混蛋,一去一个老将不回面,鬼晓得他在干啥子。当初去平儿家说亲的时候,突然有钱翻修房子,有钱送“期辰”,还大办宴席,这些钱到底是哪儿来的?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儿子正经挣过钱,庄稼人刨地刨不出这么多钱,打工也挣不了这么多钱,怎么突然就阔绰起来了?他问过儿子,可儿子说:“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又没有违法,又没有犯罪,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摆正你的老婆婆位置就行了。”几句话噎得她无言以对。她老了,对于儿女的事情管不了太多了。
      两个月前,女儿回到家,悄悄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妈,你没听说吗?隔壁村有人在外头干‘贩毒’的事情,被抓了,易华都好久没有消息了,会不会……”当时她抬手就给了闺女一下,骂她别瞎编排自己弟弟,可夜里躺在床上,越想越心惊。贩毒那些不正经的营生可不能做,真要是易华干了那伤天害理的事,别说挣钱,早晚得进去!到时候平儿带着刚生下来的娃,这日子可怎么过?但人在哪里嘛?孟平儿爸爸去找了一个多月了,他也没有消息,莫非……想到这儿,婆婆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槐花从指缝里掉了几颗。她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心里又悔又怕:都怪自己没管好儿子,从小就惯着他,如今他要是真走了歪路,不仅毁了自己,还连累了平儿和未出世的娃娃,真是造孽啊!平儿这么好的姑娘,嫁到咱家来,怀着七个月的娃还得担惊受怕,我这当婆婆的,真是对不起她!
      她把淘好的槐花倒进米里,搅拌均匀,又往锅里添了些水,盖上锅盖。柴火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抬手擦了擦,心里默念:易华啊易华,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给家里捎个信,别再让平儿为你担惊受怕了。你可千万别干那些犯法的事,不然娘死也不瞑目!
      孟平坐在院坝里,闻着越来越浓的槐花香气,手一直没离开过肚子。刚才还剧烈的胎动渐渐平缓下来,小家伙像是闻见了熟悉的槐花香,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他望着厨房的方向,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却想起婆婆的话和肚子里的娃,赶紧咬着嘴唇忍住了,心里说“不哭,不哭”,脑子里飘远了——
      那是小时候,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学校里的几棵老槐树缀满了雪白的花串,甜香飘得满校园都是,连他家和易华家的院子里都能闻见。同学们下课就往槐树下跑,扎堆儿摘槐花,一把一把往嘴里塞,甜得直咂嘴。老师路过总会喊两句“别爬树,摔着算自己的”,可也没真的拦着,任由孩子们闹,摘花解馋。
      她那时候脸皮薄,站在一旁看着,没好意思上前摘。更何况上前她也摘不了,看到大家吃得那么香甜,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像是在想槐花的味道……易华看见了,踮着脚够着低矮的枝丫,阳光洒在他脸上,鼻尖沾着点花粉,满脸都是笑意和满足:“孟平儿,你看这槐花多香多美!”他把摘下来的花串递给她,“给你,快吃!”
      从那以后,每年五月槐花盛开,易华都会在学校里摘槐花给她,有时是新鲜的花串,有时是晒干的槐花,送给她做槐花饭、槐花饼……
      那熟悉的甜香混着厨房里的烟火气,让孟平的心里又甜又苦。他摸了摸肚子,心里说:“这槐花饭怕再也不会有曾经的味道了!”禁不住泪又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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