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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四十七)

      孟平回家了,带着她经历的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儿子,回家了,孩子时不时的响亮哭声为这个家增添了许多生气……
      孟平生了儿子刚坐几天月子,那咳嗽就没断过,起初只是晨起干痒咳两声,后来竟日甚一日地凶,咳起来一声连着一声,急喘着断不了气,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疼,扯着肺管子火辣辣地灼痛,疼得她死死攥着衣襟,腰弯成了虾米,连后背都跟着抽痛,半天缓不上一口气,爸爸给她的虫草面子吃完了,再也不会有人给她送如此贵重的虫草面子了,再也不会有人如此在乎她了,也再也不会有人如此的贴心巴肺心疼她了,她禁不住泪流满面了……
      她咳得浑身冒冷汗,喉咙里呼噜呼噜堵得慌,浓痰黏在喉咙口,咳得撕心裂肺才勉强咳出一点,黏糊糊的带着腥气,这天晨起一口痰咳在帕子上,竟清清楚楚沾着几点暗红血丝,还有些细碎的血点混在痰里,她看着那抹红,手脚瞬间冰凉,连抱着怀里襁褓中儿子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先前她刚咳那会儿,四婆来看过,摸着她的脉笃定说是胎咳,说等孩子落地卸了货,这咳疾自然就好了。婆婆一直把这话当定心丸,日日守在灶房忙活,可眼见着孟平咳得越来越重,还咳出了血,婆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慌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哆嗦着,双手搓来搓去没个着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小时候听村里老人反复念叨过,痰中带血的咳,十有八九是要命的肺痨,那病难治不说,还会传染,沾着就容易染上。尤其孟平还在月子里,身子虚得像张纸,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娃,万一真是这病,娘俩可怎么活?传家里其他人可咋整?
      婆婆越想越怕,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边慌里慌张拍着孟平的背帮她顺气,一边急得声音发颤,眼泪都要掉下来:“造孽哟!咋还咳出了血?四婆不是说生了就好?这可咋整啊!这可咋整啊!”她手忙脚乱给孟平擦嘴角的痰迹,指尖都在抖,心里又急又疼,恨不能替她受这份罪!
      趁孟平闭眼歇息的空档,婆婆躲到灶房角落,背对着灶火偷偷抹泪,眼泪砸在灶台上,抬手胡乱擦了两把,又赶紧蹲到鸡圈旁,玉米粒抓了一大把,往鸡食槽里添,嘴里小声念叨:“多吃点,快点长,好给我儿媳妇补身子,可千万要保佑她好好的啊。”家里就剩这几只土鸡,本是留着下蛋给孟平吃的,她这几日杀了一只又一只,半点不心疼,只盼着鸡炖得软烂些,孟平能多吃两口,补补亏空的气 血。
      心里揣着肺痨的顾虑,婆婆当即就不让孩子吃孟平的奶,夜里更是铁了心不让孩子跟孟平同睡,伸手就把襁褓抱了过去。孟平看着心疼,虚弱地喘着气劝:“妈,你年纪大了熬不住,我自己带,我把他放脚那头睡,不碍事的。”
      孟平早从婆婆的只言片语里猜透了她的心思,她是怕自己真得了肺痨,过了病气给娃。可婆婆半点不让步,把孩子搂得紧实,语气又急又坚决:“不行!我得把娃抱去另一间屋睡!第一是你这身子金贵,夜里咳得睡不安稳,娃一闹更耽误你休养,病只会越拖越重;第二娃太小了,嫩得像棵豆芽菜,万一这病真能传,娃咋扛得住?这事没得商量,听我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明天请你三婶和你一起去医院看看!”
      孟平看着婆婆紧绷的脸,知道她是真心疼自己疼孩子,心里又酸又涩,话没说两句,喉咙一阵发痒,又剧烈咳起来,咳得胸口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婆抱着孩子转身,夜里听着隔壁屋孩子偶尔的哼唧声,再摸摸自己发胀又空落落的胸口,眼泪无声浸湿了枕巾。奶水不够,一开始就让孩子学吃了奶粉,孩子少糟了不少罪……婆婆想起忙来都忘记了还没有熬药给孟平“洗三”(生过孩子三天后熬草药汤擦洗身子),就赶紧支起大锅,点燃灶火开始熬药。
      药是昨天三婶送来的,采的全是清热解毒的草药,艾草、菖蒲、金银花枝,还有几株山里特有的清火草,三婶挎着竹篮钻深山,回来时竹篮满满当当,草药上还沾着露水泥土。
      婆婆洗过草药就赶紧烧起大锅热水,把草药一股脑全倒进去熬,大火煮得咕嘟作响,浓酽酽的药香漫了满院,全是清热解毒的草木气。药汤熬好滤掉渣,倒进大号木盆,又翻出家里压箱底的旧银子丢进去当引子,老辈人说银子能撵风驱寒,月子里洗这草药澡发汗,既能清火又能去风邪,村子里的女人生了孩子,三天后就是这么药浴的,每个人都是腰不酸腿不疼的,要不是响应“计划生育”政策,肯定是生了一胎又一胎……
      婆婆试好水温,扶着孟平慢慢坐进盆里,又怕凉了没效果,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小心翼翼帮她擦洗胳膊后背,边洗边红着眼念叨:“多泡会儿,发发汗就好受点,这草药都是清火的,熬过去月子这关就好了,妈陪着你呢,别怕。”平儿的脸开始红润了些,没有再咳个不停,也有了些许精气神……
      平日里婆婆顿顿都变着法给孟平补身子,土鸡炖得软烂脱骨,汤里还加了红枣桂圆,连汤带□□着她吃,就盼着能帮她补气血撑过月子,可这身子还没养起来,咳疾倒越发严重,连精神头都没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都陷了下去,奶水直接没有了,一颗清水水。
      傍晚时分,孩子饿了,娃娃大哭,婆婆在忙着兑奶粉,屋里乱作一团。院门被推开,易梅提着一篮鸡蛋走了进来。她脸上堆着十二分热络的笑,心里那副算盘却拨得飞快:孟平爹娘是走得突然,可这村里谁不晓得,她爹是能人,挣下的家业厚实。这青砖大瓦的院子,屋里那些没亮出来的好东西,如今可都成了这病恹恹的孤女手里的宝。她刚添了丁,自己这篮子鸡蛋,既是人情,更是块敲开金山银山的敲门砖。她肚里早已打好草稿,盘算着怎么开口,才能从孟平这儿“借”出一笔可观的数目来应急。
      在她一脚踏进里屋时,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只见孟平靠在床头,咳得蜷缩成一团,脸憋成了青紫色,一手死死揪着胸口的衣裳,一手攥着的帕子上,赫然沾着刺眼的暗红血丝!
      她易梅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浇了一盆冰水。这哪是能掏钱的主?这分明是个碰不得的药罐子!这一定是老人们说的那种“传人”的痨病! 到嘴边的借钱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瞬间改了主意:钱的事再急,也不能现在提。这病要是真的,别说借钱,往后都得绕着走,可别沾了晦气!那些家底再厚,也得有命享不是?心里打着鼓,越想越不敢提借钱的事,易梅心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她赶紧把鸡蛋往桌上一搁,语气虚浮地说了两句“好好将养,别撑着。”的套话,绝口不提来意,五心不作主的在小板凳上只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寻了个由头,匆匆告辞了,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门“吱呀”一声被带上,屋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孟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娃娃吮吸奶瓶的微弱声响。婆婆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篮鸡蛋,红纸盖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方才易梅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像根细针,冷不丁扎了她一下。她心里那点关于“肺痨”的模糊恐惧,被易梅这面“镜子”一照,陡然变得清晰、冰冷起来。她默默走过去,把篮子拎到墙角,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东西。!孟平咳得没了力气,闭着眼靠在床头,用心感受着婆婆的忙碌……孩子在她的背上睡得又香又甜……婆婆不准孟平带孩子,孟平也不敢带了,因为她也在怀疑自己得了肺结核病,也知道这个鬼病是会传染的……
      第二天,三婶跟孟平往镇上赶,每咳一下都扯得孟平胸口剧痛,撕心裂肺似的,痰里的血丝也越来越多,沾得嘴角都红红的。婆婆抱着熟睡的孩子在家门口看着越走越远的孟平和三婶,一边抹眼泪一边不停念叨“菩萨保佑,千万别有事”,心里又慌又怕,一颗心悬在半空,只盼着片子能拍出个好结果,哪怕自己替孟平受罪都甘愿。只要平儿和孩子平安……千万的千万别是老人们说的那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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