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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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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孟平在镇医院生下娃娃,三婶陪了两天就回村忙活去了,病房里就剩婆婆守着她。月子里婆婆待她真心不错,红糖鸡蛋羹顿顿给她端热乎的,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连镇上少见的细挂面,都给她煮得飘着香油,旁人见了都夸她有福气,遇着个好婆婆。孟平的心里暖了又暖……
孟平瞧着邻床的产妇,有丈夫守着端水擦汗,亲娘坐在床边缝小衣裳,一家子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她心里虽空落落的,却半点不抱怨。易华不在身边,爸爸妈妈却再也看不到她生的孩子了!她就自己硬撑着,夜里守着娃娃,再冷清也扛得住,只要看着娃娃安安静静睡着,小脸上偶尔漾开点浅浅的笑模样,她就觉得啥苦都不算个事儿。
出院那天早上,易梅一早就赶来了,易梅跑前跑后的帮着办出院手续,办好了,准备停当,三婶说让她背孩子,易梅伸手就去接背娃娃的小铺盖,说:“三婶,我来背,你年龄大了,经不起累。”娃娃小铺盖裹得严严实实的,严丝合缝的,半点寒气都钻不进去,就露个通红的小额头在外头。上面盖了快粉红色的新浴巾;婆婆早把厚棉衣给孟平套上,领口掖得紧实挡风,还给她拴了一个红色的头巾,一手稳稳扶着她胳膊,生怕她脚下不稳摔着。三婶拎着娃娃的小布兜跟在旁边,田兴背着大背篼,里面装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满满一背篼,咧嘴憨声憨气地喊:“姐,回家啦!”
一行人顺着黄泥山路往村里走,风卷着路边树上的枯叶沙沙响,路边野菊开得黄澄澄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被风一吹摇来晃去,沾了满身的细土。回家的路,先过易华家老屋,才能绕到孟平娘家,田兴背着沉甸甸的背篼走在最后,看着孟平直挺挺的背影,闷声闷气开了口,嗓门不高,刚好能让孟平听见,是山里汉子特有的实在腔:“姐,你刚生完娃娃身子弱,得找个清静地方养着,哪儿住着舒坦就往哪儿去,人嘛,不就图个心里敞亮不憋屈?”
又闷头走了两步,见孟平没吭声,又补了句,话里藏着小心思,句句都往孟平娘家引:“你娘家院坝宽宽的,晒娃娃晒衣裳都方便,灶房里柴火也是现成的,烧起来暖烘烘的,可比别处省心多啦。”孟平扭头看了田兴一眼,没有说话。
眼看就到易华家门口,院墙上的梨树枝长得可疯了,枝桠早探到墙外来了,枝梢还挂着几片枯叶子,风一吹就沙沙响,晃来晃去的,跟在拦路似的。孟平目光落在那探墙的枝桠上,心里透亮得很:这梨树是她落水,易华奋不顾身救她那年,和易华一起栽的,如今长得树高枝长的,探出墙外头太多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啥喜怒,却藏着自己的准主意:“姐,这梨树今年可真肯长,枝桠都伸到墙外来了。”顿了顿,她看向易梅,语气还是那般平和,话里却透着干脆利落的决绝:“姐,你后头有空了,找把刀来把这伸墙外的枝桠砍了,别挡着路人过路,万一刮着人家眼睛就不好了。”话音刚落,她抬眼看向婆婆,声音不高,字字却笃定得很,指尖暗暗攥紧了棉衣袖口,心里半点含糊没有,全是清醒和坚定:“妈,这屋咱先不回了,去我家那边吧,那边啥都方便,住着踏实,心里也敞亮。这边都有两个月不曾回来了。”
说完,她缓缓低头,指尖轻轻扒了扒额前的刘海,眼神没有半分酸楚,满眼的坚定,心里暗暗想:娃娃就是我的底气,往后我带着娃,再难也能扛住,日子总能慢慢过好的。
田心听见这话,背着背篼的肩悄悄松了松,嘴角抿出个憨实的笑,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几人的脚步一下子都顿住了,连金灿烂的野菊也止住了发颤,毛绒绒的狗尾巴草也僵在了风中……
婆婆捏着钥匙的手一松,钥匙串在指尖晃了晃,眉头紧紧皱起来,张了张嘴想说啥,可看着孟平脸色虽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又那么坚定,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易梅背娃娃的胳膊轻轻僵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不安一下子就窜上来了。这娃娃才刚出生,头一回带回家,放着婆家不回,反倒要往娘家去,像啥话嘛?孟平这话是啥意思?砍梨树枝?这梨树可是她和易华的念想,说砍就砍?她心里飞快地盘算:当初说好头胎姓孟,难不成孟平是来真的?这娃娃难不成真要姓孟了?
她偷偷瞟了孟平一眼,见孟平望着娘家的方向,眼神清明得很,半点犹豫都没有。易梅心里嘀咕开了:莫不是这几天在医院冷清惯了,孟平心里就没易华了?还是田兴这憨小子方才那两句话把她点醒了?砍这枝桠,明摆着就是要断了这儿的念想,一刀两断嘛!她这是压根不把易华这个家当回事了,满心满眼就剩她娘家了!从前孟平提起易华,眼里那点软乎乎的光,咋就半点都没了哟?
这股不安刚冒出头,就被易梅硬生生压下去了,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得明白:管她住哪边呢,有啥要紧!先前我在医院尽心尽力待她,这份情她总得记着。往后该借钱照样借,该拿的好处照样拿,能占的便宜半点不能少,没啥大不了的!那是易华和她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再说孟平爹都没了,她娘家那点家产,到头来还不是得归易华?这娃娃不管姓孟还是姓易,骨子里淌的还不是咱老易家的血!
这么一想,易梅心里立马敞亮了,脸上赶紧堆起热乎笑,拍着背上的娃娃柔声说:“好嘛好嘛,娘家清净,住着也舒心,咱就听平儿的!砍枝桠那事我记着了,回头就去弄!”
三婶忙凑上来打圆场:“是啊是啊,先去娘家歇着,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经事。”
田兴背着沉甸甸的背兜,憨憨地点了点头。一行人调转方向,往孟平娘家走去,山风卷着几人的脚步声,野菊香混着泥土的味道飘过来,狗尾巴草的穗子扫过裤脚,浅浅的脚印落在弯弯绕绕的田埂上,一步步往前挪去……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带着我的儿子回来了,你们看见了吗?”一阵微风吹过桂花树,树叶簌簌作响,好像爸爸妈妈在回应孟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