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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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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谁也不能找到易华，因为家乡的人们都是一帮小民百姓，暂时谁也没有这个能耐。
易华住进林家的这些日子，算是把从前在老家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过了个遍。
林家在广州的宅子宽敞得很，院子里四季常开的花簇簇挤挤，屋子里的地板光可鉴人，踩上去都怕脏了那层亮。刚住进来那会儿，他瞧见佣人端上来的白米饭，还忍不住扒拉两大碗，心里头直嘀咕“这日子也太奢侈”；瞧见林娇月随手扔了半块的点心，还会偷偷捡起来塞嘴里，总觉得糟蹋粮食可惜。可没几天，这股子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朴实劲儿，就被广州的花花世界磨得没了踪影。
自打跟林娇月凑到一块儿，易华就没再过过一天清淡日子。白天，林娇月挽着他的胳膊，先往沙面的西餐厅钻。锃亮的银餐具摆在雪白的桌布上，牛排要选最嫩的里脊，煎得滋滋冒油，旁边搁着的红酒是从洋行专程订来的，一杯的价钱就够老家一家人嚼半个月的粗粮。头一回吃西餐，他连刀叉都不会用，闹了个大红脸，林娇月笑着手把手教他，那柔软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心里的局促就被一股子说不清的得意盖了过去。两人吃不完一桌子菜，林娇月摆摆手就让侍应全倒掉，起初易华还心疼，想夹起一块没动过的烤鹅腿，可瞧见林娇月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又讪讪地放下了筷子——他怕被人瞧出自己的穷酸，更怕丢了林娇月给的这份体面。再后来，别说剩菜，就是刚端上来不合口味的汤，他也能皱着眉摆摆手，让佣人端下去倒掉，动作熟练得像是过了半辈子这样的日子。
吃饱喝足，又逛十三行的绸缎庄。林娇月手指拂过一匹进口的印花洋缎，料子滑得像流水，颜色鲜得晃眼，她眼睛都不眨，直接让掌柜给易华做三套西装、三件件衫。易华摸着那料子，脑子里头闪过的是老家妈妈补了又补的粗布褂子，闪过的是自己下地时穿的打满补丁的裤子。掌柜奉承着说“先生穿这身定是风度翩翩”，林娇月挽着他的胳膊笑“我家华哥就该穿最好的”，那一瞬间，他把孟平熬夜给他缝补衣裳的模样，把老家土坯房里的昏暗灯光，全抛到了脑后。连剩下的料子零头，都够普通人家过个好年，他却嫌占地方，让掌柜直接扔了。
傍晚去西关的茶楼听粤剧，林娇月早就让管家包下最好的雅间，桌上摆满荔枝、杨桃、龙眼这些时鲜水果，还有虾饺、烧卖、蛋挞等精致的广式点心。邻座有人说话声大了些，扰了她听戏的兴致，她只淡淡瞥一眼，管家立马就过去把人请走。易华坐在软乎乎的椅子上，嗑着比老家甜上十倍的荔枝，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戏子，听着周围人对林娇月的奉承，心里头那点卑微感荡然无存，只觉得自己也成了上等人。他甚至学着林娇月的样子，嫌茶泡得久了，皱着眉让佣人重新换一壶，全然忘了从前在老家，喝口水都要去井里挑，哪有这般挑剔的底气。
周末更不消停，林家的小汽车直接开到门口，司机、佣人、厨子跟了一串。两人坐着车去白云山游玩，车上备着冰镇的酸梅汤和进口饼干，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山上，佣人麻利地支起摊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易华躺在藤椅上，吹着山风，啃着油光发亮的烧鸡，油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懒得擦。从前在老家，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肉，他总把鸡腿让给孟平，自己啃鸡骨头；如今满桌的肉，他却吃两口就腻了，随手扔在盘子里。吃完一抹嘴，碗筷全留给佣人，半点收拾的心思都没有——他觉得这些粗活，本就该是下等人干的，自己如今身份不同了，哪能碰这些脏东西。
林娇月迷上赛马的时候，更是挥金如土。她拉着易华往跑马场钻，随手就押上几百块，赢了就搂着易华的脖子笑，转头就去给他买名贵的怀表，那表链上坠着的小金佛，晃得易华眼睛都花了。他摸着冰凉的怀表，心里头怦怦直跳，这一块表，抵得上老家几亩地的价钱。输了也毫不在意，拉着他就往旁边的赌坊去玩牌九，一夜输赢的钱，够他老家盖三间大瓦房。易华起初还心惊胆战，后来也跟着放开了手脚，赢了钱就哈哈大笑，输了钱也学着林娇月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小钱而已”。他早就忘了，自己当初来广州，是为了挣点钱补贴家用，是为了让孟平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夏天的广州闷热得像个蒸笼，林家却凉快得很。林娇月却有大箱大箱的冰块放着，装满客厅的大缸，整日里冰着西瓜、汽水。易华光着膀子躺在藤椅上，一边啃着沙甜的冰镇西瓜，一边看着佣人低眉顺眼地摇着蒲扇，凉风习习，舒服得他直哼哼。他全然忘了自己从前在老家顶着大太阳种地，汗珠子摔八瓣，渴了就喝井水，啃一口生红薯就算解渴，忘记了田里干活回来时，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却还笑着给他端来一碗凉茶的妈妈，当然也忘记了那个和他在一起摘槐花的孟平儿。孟平儿和林娇月没有可比性，孟平儿在家乡，也是百里挑一，但跟林娇月相比，魂都应该比落了，娇月要人才才有人才，个子高挑；要容貌有容貌，五官精致；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势得势，更重要的是娇月父母看他的眼光，让他充满了自信，没有半分的不自在，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如今的他，只觉得老家的日子又苦又寒酸，那些曾经的温暖和踏实，都成了他必须要摆脱的枷锁，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跟着林娇月东游西逛，尝遍了广州城里的新奇吃食，见识了那些以前只在话本里听过的稀罕物件，什么留声机、照相机，他都亲手摸过、用过。从前在老家，他连县城都没出过几趟，如今天天泡在这花花世界里，只觉得大开眼界，早把老家的黄土坡和孟平的脸忘到了九霄云外了。他甚至开始嫌弃自己的口音，学着广州人说话的腔调，穿着笔挺的西装，走在大街上，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了。
这天晚上，两人从酒楼回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吹风。林娇月靠在他肩头，手里把玩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忽然抬头看他：“华哥，你这么好，娶我好不好？”
易华的心猛地一震，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他连忙说：“月儿，你知道的，我在农村老家有孟平，我没有离婚。”
可他没想到，林娇月非但没生气，反而伸手抚上他的脸，轻轻笑了：“那次那个老头找你我就知道了啊。”
易华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辩解，林娇月却打断他：“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的是你。她一个乡下女人，配得上你吗？”
林娇月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狠劲。她家世显赫，长得漂亮，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可她偏就看上了易华。她才不在乎易华有没有媳妇，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当晚，林娇月没提半句孟老爹的事。她甚至没跟自己的父母透漏一星半点——她太清楚自己父母的性子了，要是知道易华是个有妇之夫，肯定不会同意他们的事。
林父和林母看易华年轻英俊，踏实肯干，见人就喊叔叔阿姨，为人处世也顺溜，再加上易华总说自己是孤身一人来广州闯荡，他们便真的以为，这是个踏实肯干的穷小子，有发展潜力，心里早就有了把他招做女婿的念头。
日子照旧过，易华依旧跟着林娇月吃喝玩乐，可他心里却多了一桩心事。林娇月越是对他好，他越是觉得不安，可越是不安，就越是贪恋这份奢靡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回去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了，再也不想穿着粗布褂子被人瞧不起了。
这天，林娇月又拉着他去买首饰，看着柜台上闪闪发光的钻戒，易华突然开口：“我要回一趟老家。”
林娇月挑眉看他：“回去做什么？”
易华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一丝狠戾，那股子被奢靡生活喂出来的自私和决绝，在他眼里一览无余。他看着林娇月，一字一句地说：“回去，跟孟平离婚。”
他已经尝过了繁华富贵的滋味，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吃糠咽菜的穷日子里去。为了留在广州，留在林娇月身边，别说离婚，就算是做再多亏心事，他也愿意……
